第一章 · 刪除

「你確定要刪除這些檔案嗎？」

「它們還沒完成。」

一

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
她盯著螢幕，眼睛乾澀得像砂紙。

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，杯底沉澱著一層褐色的渣。窗外的城市還亮著零星的燈，像是這個世界最後幾顆沒睡的眼睛。

她已經在這個位置坐了六個小時。

不，如果把白天也算進去，應該是十四個小時。

如果把這一週也算進去，應該是——她已經不想算了。

螢幕上是一份報告。第三次修改版。不對，第四次。還是第五次？

她記不清了。

她只記得主管的臉。那張臉在會議室裡看著她，眉頭皺成一個嫌棄的弧度。

「這不是我要的。」

「妳到底有沒有用心？」

「算了，我自己來吧。」

那個「算了」，像一把鈍刀，慢慢割過她的胸口。

不是第一次了。

二

她從小就是一個「很努力」的人。

成績不是最好，但一定是最認真的那個。作業不是最漂亮，但一定是交得最早的那個。她相信一件事：只要夠努力，就會有回報。

但現實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
她努力了，報告被退回。

她更努力了，報告被說「方向不對」。

她拼了命地努力，結果被告知「算了，我自己來」。

她開始懷疑：是不是自己的問題？

不是「是不是」，她很確定——一定是自己的問題。

「妳怎麼連這個都做不好？」——母親的聲音。

「妳就是不夠聰明。」——國中老師的聲音。

「妳太敏感了，想太多。」——前男友的聲音。

「這不是我要的。」——主管的聲音。

這些聲音在她腦子裡轉，轉了很多年，轉成一個結論：

我做什麼都不對。

三

她看著螢幕上的報告。

第五版。還是第六版。

她突然覺得很累。

不是身體的累，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、無處安放的累。

她想起一個詞：習得性無助。

心理學課本上說，當一個生物反覆經歷「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結果」的情境，牠就會放棄嘗試。就算後來情境改變了，牠也不會再試了。

因為牠已經學會了：努力沒有用。

她就是那隻放棄掙扎的動物。

四

她的手移向滑鼠。

不是要繼續改報告。

她打開了另一個資料夾。

那個資料夾藏在電腦最深的角落，標題是一串亂碼。但她知道裡面是什麼。

那是她的祕密。

是她下班後、週末時、失眠夜裡偷偷寫的東西。

一個故事。

一個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故事。在那個世界裡，有一個女孩——和她很像，但又不一樣。那個女孩會魔法，會飛，會拯救世界。那個女孩不會被罵「這不是我要的」，因為她做什麼都是對的。

她寫了三年。

斷斷續續，寫了將近十萬字。

沒有人知道。

她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。

因為她知道，如果給別人看，一定會被笑。

「都幾歲了還寫這種東西？」

「妳是不是有病？」

「幼稚。」

她太清楚這個世界是怎麼運作的了。

五

她打開那個資料夾。

十幾個檔案，整整齊齊排列著。

「第一章_覺醒.docx」

「第二章_啟程.docx」

「第三章_相遇.docx」

……

「第十二章_未完成.docx」

她看著這些檔案名稱，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
覺醒？她覺醒了什麼？

啟程？她去了哪裡？

這三年，她還是在原地。

還是在被罵。

還是在被否定。

還是在做什麼都不對。

她突然很想哭。

但她已經很久沒哭了。眼淚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，怎麼也流不出來。

六

她按下 Ctrl+A。

所有檔案都被選中，變成藍色。

她的手指移向 Delete 鍵。

刪掉吧。

刪掉這些幼稚的東西。

刪掉這個假裝自己還有夢想的笑話。

妳都三十歲了。

妳連一份報告都寫不好。

妳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寫故事？

她按下了 Delete。

檔案消失了。

她打開資源回收筒。

那些檔案安靜地躺在裡面，像一群等待處決的囚犯。

她點擊右鍵。

選擇「清空資源回收筒」。

七

一個對話框彈了出來。

她本來以為會看見那個熟悉的問句：「您確定要永久刪除這些項目嗎？」

但螢幕上出現的，是另一行字。

一行她從來沒見過的字。

「你確定要丟棄這些嗎？」

「它們還沒完成。」

她愣住了。

這是什麼？

系統更新了？還是中毒了？

她盯著那行字，總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「它們還沒完成。」

這句話怪怪的。

不是「這些檔案將被永久刪除」。

不是「此操作無法復原」。

而是——「它們還沒完成」。

好像……好像有人在跟她說話。

八

她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。

對話框下面有兩個按鈕。

一個寫著「確定」。

一個寫著「取消」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麼，突然有點猶豫。

刪掉吧。——腦子裡有個聲音說。

這些東西沒有用。

妳沒有用。

妳做什麼都不對。

但另一個聲音，很小、很弱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音，說——

等一下。

再想一下。

它們……還沒完成。

九

她閉上眼睛。

就一秒。

就在那一秒裡，她看見了什麼。

不是畫面，是感覺。

一種很遙遠的、很模糊的感覺。

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她。

像是有人在等她。

她睜開眼睛。

然後，她按下了——

十

「確定」。

她按下了「確定」。

螢幕突然變白。

不是當機那種白，是一種……發光的白。

那白光越來越亮，亮到她睜不開眼睛。

她想伸手遮住臉，但手不聽使喚。

她想站起來，但身體像被釘在椅子上。

她想喊，但喉嚨發不出聲音。

那光從螢幕裡湧出來，把她整個人包住。

她感覺自己在下墜。

不對，是在上升。

不對，她分不清楚了。

她只知道，那個房間、那張桌子、那杯涼掉的咖啡，都在離她越來越遠。

世界在旋轉。

或者說，她在旋轉。

然後——

一切歸於寂靜。

她最後聽見的，是一個聲音。

很輕，很柔，像風穿過樹葉。

那聲音說——

「你來了。」

「我們等你很久了。」

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