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壹 · 上冊

第四章 · 命樹

「每一個靈魂都有一棵樹。」

「那棵樹記錄著你所有的選擇——包括那些你不願意承認的。」

蘇軾的故事,她聽了整整一個時辰。

不是那種書本上讀到的、乾巴巴的歷史敘述,而是他親口說的、帶著溫度的人生經歷。

他說起烏臺詩案,說起被關在牢裡的一百多天,說起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。

他說起黃州,說起那個偏遠的、潮濕的、沒有人願意去的地方。

他說起惠州,說起嶺南的瘴氣和荔枝。

他說起儋州,說起那個比流放更像流放的海島。

「一貶再貶,」蘇軾笑著說,「貶到最後,我都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貶了。」

「你不生氣嗎?」她忍不住問。

「生氣?」蘇軾想了想,「一開始當然生氣。我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,為什麼要受這種罪?我覺得那些陷害我的人太卑鄙,為什麼他們可以逍遙法外?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我發現,生氣沒有用,」蘇軾說,「我生氣,他們不會受傷。我生氣,朝廷不會改變。我生氣,唯一受傷的人——是我自己。」

她沉默了。

這話她聽過很多次,但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。

「那你怎麼做到不生氣的?」

蘇軾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一絲笑意。

「誰說我不生氣了?」

「啊?」

「我只是不再被生氣控制,」蘇軾說,「生氣是我的一部分,我不會把它丟掉。但我也不會讓它吞噬我。」

「這有什麼區別?」

「區別在於——我承認它的存在。」

蘇軾站起身,走到那棵老樹下。

「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?」他問。

她搖搖頭。

「這是我的命樹,」蘇軾說,「在元壹境,每一個靈魂都有一棵命樹。」

「命樹?」

「記錄你一生所有選擇的樹,」蘇軾撫摸著樹幹,「每一個選擇都會在樹上留下痕跡。好的選擇,會讓樹長得更茂盛。壞的選擇……」

「會讓樹枯萎?」

「不,」蘇軾搖頭,「不是枯萎。是扭曲。」

「扭曲?」

「當你做了一個選擇,然後否認它、逃避它、假裝它不存在——那個選擇就會在樹上形成一個扭曲的結節。」

他指向樹幹上的一個地方。

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疤痕,像是曾經受過傷,又癒合了。

「這是我年輕時的一個選擇,」蘇軾說,「我曾經為了自保,說了一些違心的話。事後我很後悔,但我沒有承認,我假裝那件事沒有發生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我在黃州的時候,有一天夜裡,我突然想起那件事。我一個人坐在江邊,哭了很久。」

她很難想像蘇軾哭泣的樣子。

在她的印象裡,蘇軾永遠是那個「一蓑煙雨任平生」的灑脫文人。

「那一夜,我承認了,」蘇軾說,「我對自己說:我做過那件事。那是我的選擇。我不喜歡那個選擇,但它是我的一部分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這個結節就開始癒合了,」蘇軾指著那道疤痕,「它不會消失,但它不再是傷口。它變成了——我的一部分。」

問心走過來。

「時候差不多了,」她說,「該帶她去看她自己的命樹了。」

蘇軾點點頭。

「去吧,」他對她說,「記住我說的話——外境可以否定你的位置,但不能否定你的價值。」

「還有,」他補充道,「不要害怕你的樹。無論它長成什麼樣子,那都是你。」

她站起身,向蘇軾鞠了一躬。

「謝謝你。」

蘇軾擺擺手,又拿起了他的書。

「去吧,」他說,「我們還會再見的。」

她跟著問心離開庭院,沿著一條蜿蜒的小路向前走。

路的兩邊是竹林,風吹過的時候,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
「蘇軾說的命樹,」她邊走邊問,「每個人都有嗎?」

「每個靈魂都有,」問心說,「在弧度林裡。」

「弧度林?」

「存放所有命樹的地方,」問心說,「也是你將來要面對伊的地方。」

她的心跳加速了一下。

「我的命樹……會是什麼樣子?」

「我不知道,」問心說,「每棵樹都不一樣。取決於你這一生做過的選擇。」

「如果……如果它很醜呢?」

問心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

「醜不是問題,」她說,「問題是你願不願意面對它。」

她低下頭。

她其實已經猜到了。

她的命樹,大概不會是什麼好看的樣子。

她這輩子做過太多「否認」的事了。

否認自己的憤怒。

否認自己的悲傷。

否認自己的夢想。

否認自己的價值。

那些否認,大概都會變成樹上的扭曲和結節。

「走吧,」問心說,「親眼看見,比想像要好。」

她們走出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

一片森林出現在她面前。

但這不是普通的森林。

每一棵樹都不一樣——形狀不一樣,顏色不一樣,大小不一樣。有的樹高聳入雲,枝繁葉茂;有的樹矮小扭曲,枝幹糾結;有的樹開滿了花,有的樹光禿禿的只剩下枝幹。

「這就是弧度林,」問心說,「每一棵樹,都是一個靈魂的命樹。」

她看著這片奇異的森林,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。

「這麼多樹……這麼多靈魂……」

「是的,」問心說,「從古至今,所有在地球上生活過的靈魂,都有一棵樹在這裡。」

「那些……」她指向那些扭曲的、枯萎的樹,「那些是……?」

「那些是還沒有完整的靈魂,」問心說,「他們還在地球上,或者在輪迴中。」

「那些茂盛的呢?」

「那些是歸者的樹,」問心說,「他們已經完整了。」

她看著那些樹,心裡有一個問題——

她的樹,是哪一種?

「這邊。」

問心帶著她穿過森林。

她注意到,越往深處走,樹就越稀疏。

「為什麼這裡的樹比較少?」

「因為這裡是新生靈魂的區域,」問心說,「你的樹不會太老。」

她們在一棵樹前停下。

她看見了那棵樹。

然後她的心,沉了下去。

那是一棵海棠樹。

至少,她猜那應該是海棠樹——因為枝頭有幾朵淡粉色的花。

但那棵樹的樣子……

樹幹是扭曲的,像是被什麼力量擰過,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螺旋形狀。

樹枝向四面八方伸展,但沒有一根是筆直的,全都彎彎曲曲,像是在躲避什麼。

樹皮上佈滿了結節和疤痕,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,露出裡面深色的木質。

而最讓她心驚的是——

樹根的地方,有一個洞。

一個黑色的、深不見底的洞。

「這是……」她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
「這是你的命樹,」問心說。

她盯著那棵樹,盯著那些扭曲的枝幹,盯著那些醜陋的結節。

這就是她。

這就是她三十年人生的樣子。

扭曲的。

傷痕累累的。

不完整的。

「那些結節是什麼?」她問,聲音很輕。

「每一個結節,都是一個你否認過的選擇,」問心說,「或者一個你壓抑過的情緒,或者一個你切割過的部分。」

她數了數。

至少有幾十個。

「這麼多……」

「三十年,」問心說,「你否認了三十年。」

她走近那棵樹,伸手想要觸摸它。

她的手指碰到樹皮的那一刻,一陣刺痛傳來——

不是身體的痛,是心裡的痛。

她看見了什麼。

片段的畫面,像走馬燈一樣閃過——

六歲的她,被母親罵哭了,但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十二歲的她,被同學嘲笑,她假裝不在乎,笑著說「沒關係」。

十八歲的她,喜歡上一個人,但她從來沒有說出口,因為「我不夠好」。

二十五歲的她,想辭職去追夢,但她最終放棄了,因為「太不切實際」。

三十歲的她,坐在電腦前,準備刪除那些寫了三年的故事……

每一個畫面,都對應著樹上的一個結節。

每一個結節,都是一個她否認過的自己。

她的手從樹上縮回來。

她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頭。
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有這麼多……」

問心在她身邊蹲下。

「這不是要讓你愧疚,」她說,「這是讓你看見。」

「看見什麼?」

「看見你對自己做了什麼。」

她抬起頭,眼眶是紅的。

「我以為我在保護自己,」她說,「我以為壓抑那些情緒、否認那些想法,是在保護自己。」

「你確實在保護自己,」問心說,「但你保護的方式是——切割。」

「切割?」

「你把自己切成兩半,」問心說,「『好的』那一半留下,『壞的』那一半丟掉。但問題是——你丟不掉。」

她想起問心之前說的話。

那些被丟掉的部分,不會消失。

它們只是被推到了另一個地方。

她的目光移向樹根處的那個洞。

黑色的。

深不見底的。

「那個洞……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裡面是什麼?」

問心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你知道的,」她說。

是的。

她知道。

「伊在裡面,」她說,「對不對?」

問心點了點頭。

「那些你切割掉的部分,都在那裡,」她說,「它們聚集在一起,形成了伊。」

她盯著那個黑洞。

她的影子。

她的另一半。

她不敢面對的自己。

就在那裡面。

等著她。

「我現在要進去嗎?」她問。

「不,」問心說,「你還沒準備好。」

「怎樣才算準備好?」

「當你不再害怕的時候,」問心說,「當你願意擁抱而不是消滅的時候。」

她站起身,看著那棵扭曲的海棠樹。

「我需要做什麼?」

「繼續見歸者,」問心說,「聽他們的故事。每一個歸者,都會教你一件事。當你學會了足夠多的事,你就準備好了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你回到這裡,」問心指著那個黑洞,「走進去,見伊。」

她深吸一口氣。

「如果我見了伊……然後呢?」

問心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一絲溫柔。

「那取決於你,」她說,「你可以繼續和她對抗——那樣你會永遠停留在這裡,成為一個未歸者。」

「或者?」

「或者你可以擁抱她,」問心說,「讓她回到你體內。讓那些被切割的部分,重新成為你的一部分。」

「那樣會怎麼樣?」

「那樣——」問心指向樹頂那幾朵淡粉色的海棠花,「這棵樹就會重新綻放。那些結節會癒合,那些扭曲會舒展,那個黑洞會消失。」

「然後我就完整了?」

「然後你就完整了。」

她再次看向那棵樹。

她的樹。

她的人生。

她的所有選擇、所有否認、所有傷痕。

「我會回來的,」她對那棵樹說,聲音很輕,「等我準備好了,我會回來的。」

樹沒有回應。

但她覺得,有什麼東西在樹根深處動了一下。

像是有人聽見了。

像是有人在等待。

問心轉身,示意她跟上。

「走吧,」她說,「下一位歸者在等你。」

「是誰?」

「一個在絕境中找到答案的人,」問心說,「一個發現『吾性自足,不假外求』的人。」

她想了想,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。

「王陽明?」

問心微微一笑。

「走吧。」

【第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