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壹 · 下冊

第十二章 · 失敗老師

「我輸過太多次了,才知道怎麼贏。」

她聽見了劈柴的聲音。

砰。砰。砰。

有節奏的,穩定的,像是一種古老的打擊樂。

「這裡是——」

「林肯的小屋,」問心說,「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。」

她看見一間木屋。

非常簡陋的木屋。木板拼接得歪歪扭扭,屋頂有幾塊地方看起來漏過雨。門口堆著一堆木柴,旁邊立著一把斧頭。

小屋前面,有一個人正在劈柴。

那是一個非常高的人。

她見過很多歸者了,但沒有一個像這個人這麼高。他彎著腰,舉起斧頭,一下劈開一塊木頭,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一萬次。

他的臉——

她愣住了。

那張臉很難形容。不是醜,但絕對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看。顴骨很高,眼窩很深,下巴很長,整張臉的比例有一種奇怪的不協調。

但那雙眼睛——

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。像是見過太多事情,承受過太多東西,卻還是選擇繼續站著。

「林肯先生?」她喊了一聲。

那人停下動作,轉過頭,看見她。

然後他笑了。

那個笑容讓他整張臉都不一樣了。像是烏雲後面突然透出的陽光。

「來了?」他說,聲音低沉沙啞,「等一下,讓我把這塊劈完。」

他舉起斧頭,砰的一聲,木頭裂成兩半。

然後他把斧頭插在樹樁上,拍了拍手,朝她走過來。

走近了,她才發現他真的很高。她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。

「你——」她說,「你比我想像的高很多。」

「六呎四吋,」林肯說,「在我那個年代,這個身高基本上是個異類。每次我走進房間,所有人都會盯著我看。」

「不只是因為身高吧?」

「對,還因為這張臉,」林肯指了指自己的臉,「有人說我是他見過最醜的人。我說,那你應該多出門走走。」
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「你——你在開自己的玩笑?」

「不開自己的玩笑,要開誰的?」林肯說,「來,坐下聊。我這裡沒有椅子,只有樹樁,你不介意吧?」

她在一個樹樁上坐下。

林肯也坐下,但他的樹樁明顯比她的高——大概是為了配合他的身高。

「問心說你有『習得性無助』,」他說,「怕失敗?」

「……對。」

「怕到什麼程度?」

「怕到——」她想了想,「怕到有時候寧願不開始,也不想面對失敗。」

「因為如果不開始,就不會失敗?」

「對。」

林肯點點頭,表情很認真。

「我懂,」他說,「我以前也這樣想過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,」林肯說,「我年輕的時候,有一段時間什麼都不敢做。因為我發現一個規律——只要我做什麼,就會失敗。」

「什麼規律?」

「做生意,失敗。競選州議員,失敗。追女孩子,失敗。申請法學院,失敗。」

「等等,」她說,「你申請法學院失敗過?」

「我根本沒念過法學院,」林肯說,「我是自學的。借書,自己讀,然後去考律師執照。」

「因為——付不起學費?」

「因為我之前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債,」林肯說,「那筆債我還了十七年才還完。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十七年?」

「對,十七年,」林肯說,語氣像在說「我昨天吃了一顆蘋果」,「我做什麼都失敗,但還債這件事我倒是很成功。因為沒有別的選擇,只能一直還。」

「我給你看一個東西,」林肯說。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得很整齊的紙,遞給她。

「這是什麼?」

「我的失敗履歷。」

她展開那張紙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:

1831年——生意失敗

1832年——競選州議員,落選

1833年——第二次生意失敗

1835年——未婚妻去世

1836年——精神崩潰

1838年——競選州議會議長,落選

1843年——競選國會議員,落選

1846年——競選國會議員,當選

1848年——競選連任,落選

1849年——申請土地局長職位,被拒

1854年——競選參議員,落選

1856年——競選副總統提名,落選

1858年——競選參議員,再次落選

1860年——競選總統,當選

她看完,抬起頭。

「這——」她說,「這是真的?」

「每一條都是真的,」林肯說,「我花了將近三十年,失敗了十幾次,才終於當上總統。」

「你——」她不知道該說什麼,「你為什麼要把這些寫下來?」

「因為我怕忘記。」

「怕忘記失敗?」

「怕忘記——我是怎麼走過來的,」林肯說,「當總統之後,很多人把我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人物。但我知道我是誰。我是那個失敗了十幾次、還了十七年債、連法學院都沒念過的鄉下人。」

「如果我忘了這些,我就會變成另一個人。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人。」

「那種人做不好總統。」

「但我不懂,」她說,「你失敗了這麼多次,為什麼還要繼續?」

「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林肯想了想,然後說:「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從政嗎?」

「因為——想要有權力?」

「不,」林肯說,「因為我恨奴隸制度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我小時候見過奴隸被賣掉,」林肯說,「一個黑人家庭,父親、母親、孩子,被拆開賣給不同的人。母親哭著伸手去抓孩子,但孩子已經被帶走了。」

「那個畫面我一輩子都忘不掉。」

「我那時候就想——這是不對的。人不應該被當成東西來買賣。」

「所以我要從政。因為只有從政,才能改變法律。只有改變法律,才能廢除奴隸制度。」

他看著她。

「你問我為什麼失敗了這麼多次還要繼續?因為如果我放棄了,那些奴隸怎麼辦?」

「他們沒有別的人了。」

「他們只有我這種——失敗了十幾次還不肯放棄的笨蛋。」

「所以——」她說,「你是因為有一個很強的『為什麼』,才能撐過那些失敗?」

「可以這麼說,」林肯說,「但還有另一個原因。」

「什麼原因?」

「我學會了一件事——失敗不是終點,失敗是老師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林肯拿回那張紙,指著上面的字。

「你看,1832年我第一次競選州議員,落選了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不會演講,」林肯說,「我上台就緊張,說話結結巴巴,講了五分鐘,台下的人已經開始打瞌睡了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就去學演講,」林肯說,「找了一個律師,跟著他學怎麼說話、怎麼講故事、怎麼讓人聽進去。」

「練了四年,1836年我再去選,還是落選了。」

「等等——練了四年還是落選?」

「對,」林肯說,「因為我學會了演講,但我不會跟人打交道。我太老實了,不會說那些政客說的漂亮話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就去學怎麼跟人打交道,」林肯說,「但不是學說漂亮話,是學怎麼用我自己的方式——用故事、用笑話、用真誠——去跟人連結。」

「又花了幾年?」

「又花了很多年,」林肯說,「但每一次失敗,我都學到一些東西。每一次落選,我都比之前強一點。」

「到最後,當我終於當上總統的時候——」

「你已經變成了一個會演講、會跟人打交道、經歷過所有可能的失敗的人?」

「差不多,」林肯說,「你知道為什麼我能在南北戰爭那種情況下當總統嗎?因為我之前已經失敗過太多次了,沒有什麼能嚇到我了。」

「等一下,」她說,「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你說失敗是老師,每次失敗都能學到東西。這我懂。」

「但——」她皺起眉頭,「有些失敗,好像學不到什麼東西?」

「比如?」

「比如——」她想了想,「比如我在公司被老闆罵,被說『這不是我要的』。我能從這裡面學到什麼?學到我很爛?」

林肯想了一會兒。

「你老闆說『這不是我要的』,你有問他『那你要的是什麼』嗎?」

「……沒有。」

「為什麼沒有?」

「因為——」她卡住了,「因為我不敢。」

「不敢問,怎麼知道他要什麼?」

「可是——」她說,「問了他可能也說不清楚。」

林肯看著她,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光。

「你問過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問過他嗎?」林肯重複,「你說問了他可能也說不清楚——但你問過嗎?」

「……沒有。」

「那你怎麼知道他說不清楚?」

她張開嘴,想說什麼,但說不出來。

「你連問都沒問,」林肯說,「就已經在腦子裡替他回答了。你替他決定了——『他一定說不清楚』。」

「然後你用這個你自己想出來的答案,來證明——『問了也沒用』。」

「這樣你就可以不用問了。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我再問你一個問題,」林肯說,「你覺得只有你被否定嗎?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你說你老闆否定你,說『這不是我要的』。你覺得很受傷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但你剛才做了什麼?」

「我——」她不懂,「我什麼都沒做?」

「你剛才說『問了他可能也說不清楚』,」林肯說,「這句話的意思是——你老闆是一個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的人。」

「這不也是一種否定嗎?」

她的臉突然熱了起來。

「你否定他的能力,否定他的判斷,否定他值得被認真對待,」林肯說,「而且你這個否定,是基於一件從來沒發生過的事——你根本沒問過他。」

「你用一個想像出來的情境,來否定一個真實的人。」

「然後你覺得只有你被否定?」

她不說話。

因為林肯說得太對了。

「你知道嗎,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,」林肯說,語氣突然輕鬆了一點。

「你也這樣?」

「我第一次競選失敗,」林肯說,「我就跟自己說——反正那些選民不懂得欣賞我。不是我的問題,是他們的問題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第二次又失敗了,」林肯說,「我又跟自己說——還是那些選民的問題。他們太蠢了,看不出我是個人才。」

「到第三次的時候,我突然想——等等,如果每次都是別人的問題,那為什麼每次失敗的都是我?」

「難道全世界都在針對我?還是——我自己有問題?」

她看著林肯。

「你那時候怎麼想通的?」

「有個老農夫跟我說了一句話,」林肯說,「他說:『小子,如果你走到哪裡都踩到狗屎,也許該檢查的不是路,是你的鞋。』」
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「這個比喻——」

「很臭對不對?但很準,」林肯說,「我一直覺得是別人的問題,但也許問題在我自己身上。」

「所以我開始問——我到底哪裡做錯了?我可以怎麼改?」

「這才是學習。」

「好,」林肯說,「我們回到你老闆的問題。」

「假設你真的問過,他真的說不清楚。那我再問你——那不正好是你的機會嗎?」

「什麼機會?」

「他說不清楚他要什麼,代表什麼?」

「代表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?」

「對,」林肯說,「他不知道。但你可以知道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如果他說不清楚,你可以說:『老闆,我有一個想法,你要不要聽聽看?』」

「然後你告訴他你的想法。你的判斷。你的理念。」

「這不是反客為主的機會嗎?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他說不清楚,不代表你也要跟著迷糊,」林肯說,「他說不清楚,正好代表——這個空間是空的。你可以填進去。」

「但你沒有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她想了很久。

「因為——」她說,「因為我不想負責。」

「繼續說。」

「如果我提出想法,」她說,聲音越來越小,「萬一錯了,就是我的錯。」

「但如果我什麼都不說,等他告訴我,錯了就是他的錯。」

「我可以說——是他沒講清楚。不是我的問題。」

林肯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「我——」她的眼眶有點紅,「我一直在逃避。一直在把責任推給別人。」

「然後我還覺得自己是受害者。」

「這就是習得性無助的另一面,」林肯說,語氣很平靜,「你不是不會做,你是不敢做。因為做了可能會失敗,失敗了就要負責。」

「所以你寧願什麼都不做,讓別人做決定,然後失敗了就怪別人。」

「這樣你就永遠不用面對『我錯了』這三個字。」

她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
「我也這樣過,」林肯說,「第一次競選失敗的時候,我怪選民。第二次失敗,我怪對手。第三次失敗,我怪天氣——對,我連天氣都怪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有一天我照鏡子,」林肯說,「我看著鏡子裡那張醜臉,我問他:『你到底在幹嘛?』」

「他沒有回答我。因為他也不知道。」

「但我知道——我在逃避。我在用別人的錯誤來保護自己。」

他看著她。

「你知道代價是什麼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永遠不會成功,」林肯說,「因為成功需要你做決定。需要你負責。需要你承擔『萬一錯了』的風險。」

「如果你不願意承擔這個風險,你就只能永遠待在原地,讓別人決定你的人生。」

「然後一輩子告訴自己——都是別人的錯。」

十一

她哭了一會兒。

林肯沒有說話,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,遞給她。

「謝謝——」她接過手帕,「這手帕——」

「很舊對不對?」林肯說,「我老婆送我的。她說我這個人太愛哭,一定要隨身帶著手帕。」

「你也愛哭?」

「我哭的次數比你想像的多,」林肯說,「當總統的時候,每次收到前線的傷亡報告,我都會哭。」

「我的幕僚說——總統不應該哭,這樣顯得軟弱。」

「我說——如果看到年輕人死掉不會哭,那才叫有問題。」

她擦了擦眼淚。

「我不是要罵你,」林肯說,「我是要讓你看清楚。」

「看清楚什麼?」

「看清楚——你沒有你以為的那麼無辜。」

「你確實被否定過。你確實受過傷。這些都是真的。」

「但你也在用這些傷害當藉口。用來逃避、用來推卸、用來證明『反正我做什麼都沒用』。」

「這樣就不用努力了。不用負責了。不用面對失敗了。」

她點點頭。

「那——我應該怎麼辦?」

十二

「很簡單,」林肯說,「下次你老闆說『這不是我要的』,你就問他:『那你要的是什麼?』」

「如果他說不清楚,你就說:『我有一個想法,你要不要聽聽看?』」

「如果他說不好,你就問:『哪裡不好?我可以怎麼改?』」

「一直問。一直提。一直嘗試。」

「會失敗嗎?會。會被罵嗎?會。會很丟臉嗎?可能會。」

「但至少——你在做決定。你在負責。你在活著。」

「不是等著別人來定義你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這聽起來——很累。」

「是很累,」林肯說,「但你知道什麼更累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一輩子怪別人。」

「因為你怪來怪去,問題還是沒解決。你還是不快樂。你還是覺得自己是受害者。」

「但如果你開始負責,開始行動,開始面對——」

「問題可能會解決。你可能會成功。就算失敗了,你也會學到東西。」

「哪一個更累?」

她想了很久。

「好像——後者其實比較不累。」

「答對了,」林肯說,「逃避看起來很輕鬆,但它是一種慢性毒藥。每天吃一點,不會立刻死,但會慢慢腐蝕你的人生。」

十三

「說到這個,」林肯突然說,語氣變得輕鬆了一點,「你知道我當總統之後最常做的事是什麼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講笑話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開內閣會議,討論戰爭、討論政策,討論到一半,我就會說:『等一下,我想到一個笑話。』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就講笑話,」林肯說,「有些部長很生氣,說我們在討論國家大事,你怎麼可以講笑話。」

「你怎麼回答?」

「我說:『如果我不講笑話,我就會哭。』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南北戰爭的時候,每天都有士兵死掉,」林肯說,「每天都有壞消息。我如果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那些悲傷裡,我就什麼事都做不了。」

「所以我講笑話。不是因為我不在乎,是因為我太在乎了,所以需要一個出口。」

「笑話是我的出口。」

她想起曼德拉說的——「眼淚是排毒」。

也許笑話也是一種排毒。

「你知道我最喜歡講什麼笑話嗎?」林肯問。

「什麼?」

「關於我自己的笑話。」

十四

「有一次,」林肯說,「有人在報紙上說我是『兩面人』,說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。」

「你怎麼回應?」

「我說:『如果我有兩張臉,你覺得我會選擇用這張嗎?』」

她愣了一下,然後大笑出來。

「還有一次,」林肯繼續說,「有人問我,你這麼高,腿應該要多長才對?」

「你怎麼回答?」

「我說:『長到能碰到地就好了。』」

她笑得更厲害了。

「還有一次——」

「等等等等,」她說,「你是不是有一本笑話集?」

「沒有,」林肯說,「但我可以出一本。叫做《林肯的一百個關於自己很醜的笑話》。」

「這個書名——」

「太長了對不對?那就叫《醜話》好了。」

她笑到眼淚都出來了。

「你——」她說,「你真的很會自嘲。」

「自嘲是最安全的幽默,」林肯說,「你嘲笑別人,可能會傷害人。你嘲笑自己,只會讓人覺得你這個人很有意思。」

「而且——自嘲是一種力量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當你能夠笑你自己的弱點的時候,那個弱點就傷不了你了。」

「別人說你醜,你比他更會嘲笑自己醜——他還能說什麼?」

十五

「好,」她說,「我承認你很會講笑話。但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你的失敗履歷上面,有一條寫著『1836年——精神崩潰』。」

林肯的表情變了一下。

「你——怎麼處理那個的?」

「你想知道真相?」

「想。」

林肯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1835年,我的未婚妻安妮去世了,」他說,「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愛上一個人。我們本來要結婚的。然後她得了傷寒,幾個禮拜就走了。」

「我——」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「她死後,我有好幾個月不能工作,不能見人,什麼都不能做,」林肯說,「我的朋友怕我會傷害自己,把所有刀子和繩子都藏起來了。」

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
「那段時間,我真的想過——不要活了,」林肯說,「活著太痛苦了。每天睜開眼睛,想到她不在了,就覺得沒有意義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——我活下來了。」

「怎麼活下來的?」

「說實話,我不太記得了,」林肯說,「我只記得,有一天早上,我起床,去外面走了一圈。太陽很大,曬在身上很暖。」

「我突然想——安妮不在了,但太陽還在。」

「這個世界還在運轉。」

「如果我死了,這個世界也會繼續運轉。但我想做的事——廢除奴隸制度——就沒有人做了。」

「安妮不會希望我死。她會希望我活下去,做我想做的事。」

「所以我活下來了。」

十六

「但那個——精神崩潰——後來有好嗎?」她問。

林肯想了想。

「好和不好,要看你怎麼定義,」他說,「如果『好』是指完全不會再難過,那我從來沒有好過。」

「到死的那一天,我還是會想起安妮。還是會難過。」

「但如果『好』是指——能夠帶著那個傷口繼續活下去——那我好了。」

「你是怎麼做到的?」

「我不知道,」林肯說,「我真的不知道。」

「有些事情,不是有方法的。你只能一天一天過,一步一步走。」

「有一天你回頭看,發現你已經走了很遠了。」

「但你不記得是怎麼走過來的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這聽起來——不太像勵志演講。」

「因為這不是勵志演講,」林肯說,「勵志演講會告訴你『只要你怎樣怎樣,就能怎樣怎樣』。但人生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「人生是——有時候你做對了所有事,還是會失敗。有時候你什麼都沒做,卻莫名其妙成功了。」

「你能控制的,只有你自己。你的選擇,你的態度,你的行動。」

「結果——不是你能控制的。」

十七

「等一下,」她說,「曼德拉也說過類似的話。」

「什麼話?」

「他說,要分辨哪些是你能控制的,哪些是你不能控制的。」

「他說得對,」林肯說,「這是我們這種失敗過很多次的人的共識。」

「所以——你們的意思是——我應該專注在我能控制的事情上,然後接受我不能控制的結果?」

「差不多,」林肯說,「但還有一點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要知道——失敗不代表你不行。失敗只代表——這一次不行。」

「這一次?」

「對,這一次,」林肯說,「我競選州議員失敗,不代表我永遠選不上。只代表這一次選不上。」

「下一次,我可以改進,可以學習,可以做得更好。」

「每一次失敗,都是『這一次』。不是『永遠』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但——如果失敗太多次,會不會變成『永遠』?」

「你看我的失敗履歷,」林肯說,「我失敗了十幾次。如果我在第五次的時候說『算了,我永遠選不上』,就沒有後來的事了。」

「但我沒有說。我只說『這一次沒選上,下一次再試』。」

「然後下一次又沒選上。我又說『這一次沒選上,下一次再試』。」

「一直到第十幾次,我終於選上了。」

「如果我在任何一次的時候把『這一次』變成『永遠』,我就永遠不會成功。」

十八

「但我有一個問題,」她說。

「說。」

「你說每次失敗都是『這一次』,不是『永遠』。但——你怎麼知道下一次會成功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成功,」林肯說,「我每次去競選的時候,都不知道會不會選上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還要去?」

「因為不去,就一定不會選上。」

「去了,至少有機會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這聽起來很像——賭博?」

「有點像,」林肯說,「但有一個區別。」

「什麼區別?」

「賭博是看運氣。但競選——或者說,任何努力——是看累積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你今天努力了,可能不會立刻看到結果。但那個努力會累積。」

「你明天又努力了,又累積了一點。」

「累積到某一個點,量變產生質變,你就成功了。」

「但你不知道那個點在哪裡。你只能一直累積,一直累積,直到某一天——它發生了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所以——努力不一定會成功,但不努力一定不會成功?」

「我不喜歡這樣說,」林肯說,「因為這句話聽起來像廢話。」

「那你怎麼說?」

「我說——每一次努力,都會讓你比之前強一點。即使這次沒成功,下次你會更有機會。」

「你累積的不只是『成功的機率』,你累積的是『你自己』。」

十九

「你知道嗎,」她說,「我現在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」

「什麼感覺?」

「蘇軾教我不要讓外境定義我的價值。王陽明教我答案在我心裡。武則天教我打破框架。司馬遷教我殘缺可以是力量。李白教我分清應該和想要。曼德拉教我放下對自己的恨。」

「然後你教我——失敗是老師,每一次失敗都是累積。還有——不要逃避,不要把責任推給別人。」

「這些話——」她皺起眉頭,「好像都是同一件事?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都是在說——不要被外在的東西打倒?」

林肯想了想。

「你可以這樣理解,」他說,「但我會換一個說法。」

「什麼說法?」

「這些話都是在說——你比你以為的強。」

「你以為失敗會打倒你,但它只是讓你更強。」

「你以為別人的否定會定義你,但你可以自己定義自己。」

「你以為你的黑暗面是敵人,但它其實是你的一部分。」

「你以為你是受害者,但你也可以是創造者。」

「你比你以為的強。」

「問題只是——你相不相信。」

二十

「說到相信,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,「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伊不見了。」

「誰?」

「伊,就是——我的陰影。那個被我切割出去的自己。」

她的眼睛裡帶著興奮。

「從我進入元壹境開始,她就越來越少出現。現在她好像——完全不見了。」

「你覺得這是好事?」

「對啊,」她說,「這代表我不需要她了吧?我已經開始接受自己了,所以她不需要用另一個人的方式存在了。」

林肯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「你——不同意嗎?」

「我不知道,」林肯說,「我沒見過你的伊,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情況。」

「但——」

「但我知道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有些東西,你以為它消失了,其實它只是躲起來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的憂鬱,」林肯說,「有時候它會消失幾個月,我以為我好了。然後某一天,它突然回來,比之前更嚴重。」

「它沒有消失。它只是——在等。」

她的興奮減少了一點。

「曼德拉也說過類似的話,」她說,「他說那些他以為消失的恨,其實只是睡著了。」

「他說得對,」林肯說,「我們這種人——經歷過太多事情的人——都知道這個道理。」

「有些東西不會真的消失。你只能學會跟它共處。」

二十一

「好了,」問心的聲音傳來,「差不多了。」

她站起身,看著林肯。

「謝謝你,」她說,「林肯先生。」

「叫我亞伯,」林肯說,「亞伯拉罕太長了,林肯太正式了。朋友都叫我亞伯。」

「亞伯,」她重複了一遍,「謝謝你,亞伯。」

「記住我說的話,」林肯說,「失敗是老師。每一次失敗都是累積。你比你以為的強。」

「還有——不要逃避。不要把責任推給別人。你是你自己人生的主人。」

「還有——」

「還有什麼?」

「學會笑,」林肯說,「尤其是笑你自己。當你能夠笑你自己的時候,沒有什麼能傷害你。」

她點點頭。

「我會記住的。」

林肯笑了,那個笑容讓他那張奇怪的臉變得很溫暖。

「去吧,」他說,「下一個歸者在等你。」

「還有誰?」

「賈伯斯,」林肯說,「那個賣水果手機的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開玩笑的,」林肯說,「是一個跟我一樣被自己創立的東西趕出去過的人。他會告訴你——被拒絕不是終點,被拒絕是禮物。」

二十二

她跟著問心離開小屋。

在踏出院子的那一刻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林肯又拿起了斧頭,開始劈柴。

砰。砰。砰。

有節奏的,穩定的,像是一種古老的打擊樂。
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林肯年輕的時候是劈柴工人。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劈柴。

後來他當了律師,當了議員,當了總統。

但他還是在劈柴。

也許有些事情,不管你走了多遠,都不會忘記。

那是你的根。

她跟著問心走在路上。

那件素絹衫上的顏色又多了一種——林肯的原木色。

蘇軾的竹青、王陽明的月白、武則天的金紅、司馬遷的墨黑、李白的雲藍、凱薩的紫羅蘭、克麗奧佩特拉的金沙、曼德拉的番茄紅、林肯的原木色。

九種顏色了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,突然覺得——

這件衣服開始像一件真正的衣服了。

不再是那件「未完成」的素絹。

它開始有顏色了。

它開始有故事了。

它開始——像她了。

「下一個是賈伯斯?」她問問心。

「對,」問心說,「你知道他嗎?」

「知道,」她說,「蘋果的創辦人。很有名。」

「你知道他被蘋果趕出去過嗎?」

「聽說過。」

「他被自己創立的公司趕出去,」問心說,「在外面漂泊了十幾年,然後又被請回來。」

「後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——iPhone、iPad、改變世界。」

「但中間那十幾年,他經歷了什麼?那才是重點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被拒絕是什麼感覺?」

「你不知道嗎?」問心反問。

她沉默了。

她當然知道。

被拒絕,被否定,被說「你不夠好」「這不是我要的」「你不適合這裡」。

她太知道了。

「那你更應該去見他,」問心說,「因為賈伯斯會告訴你——那些拒絕你的人,其實是在幫你。」

【第十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