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壹 · 下冊

第十四章 · 空白的位置

「那是預留的。」 「給那些正在學習的人。」


未歸者廊是安靜的。

不是那種舒適的安靜,是一種沉重的、凝固的、讓人想放輕腳步的安靜。像是走進一座很老很老的圖書館,或者一間存放著什麼重要東西的房間。

她跟著問心走進去,第一眼看到的是兩排廊柱。廊柱是灰黑色的,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文字。廊柱之間,每隔一段距離,就有一個壁龕。

壁龕裡沒有雕像,沒有畫像。只有一團光。淡淡的、朦朧的光,像是被稀釋的月色。

「那是什麼?」她壓低聲音問。

「記憶,」問心說,「未歸者的記憶。」

「記憶?」

「當你靠近的時候,你會看見他們的故事。」

她看著那些壁龕,數了數——左邊五個,右邊五個,一共十個。但有一個壁龕是空的,沒有光。在長廊的盡頭,左邊最後一個位置。

「那個空的是——」

「等一下再說,」問心說,「先看看這些。」


她走向第一個壁龕。

那團光在她靠近的時候開始變化,像是水面泛起漣漪。然後,她看見了一個人。

一個穿著盔甲的男人。年輕,英俊,眼神裡有一種不可一世的傲氣。他站在一條河邊,身後是殘兵敗將,身前是滔滔江水。

「項羽。」問心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。

她認得這個名字。霸王別姬,四面楚歌,烏江自刎。

畫面開始流動。她看見項羽舉起劍,對著江水,喃喃自語——

「無顏見江東父老。」

然後,劍落。

她倒吸一口氣。

「他為什麼是未歸者?」她問。

「你覺得呢?」

她想了想:「因為他自殺了?」

「不是。」問心搖搖頭,「自殺不是問題。問題是他為什麼自殺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他覺得輸了就沒有價值了。他把自己的價值,綁定在『勝利』上面。一旦失敗,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。」

她看著那團光,項羽的身影漸漸消散。

「他打了那麼多勝仗,」問心說,「但他從來沒有學會一件事——輸了,不代表你沒有價值。他的價值是別人給的——是『霸王』這個稱號給的,是『戰無不勝』這個名聲給的。當這些東西被拿走,他就什麼都不剩了。」

她點點頭:「這聽起來像——蘇軾說的,外境不能定義你的價值。」

「對。但項羽沒有學會。」


她走向第二個壁龕。

這次出現的是一個穿著長袍的男人,面容清瘦,眼神憂鬱。他站在江邊——又是江邊——懷裡抱著一塊石頭。

「屈原。」

她當然知道屈原。投汨羅江,端午節的由來。

畫面流動。屈原對著江水,聲音悲愴——

「舉世皆濁我獨清,眾人皆醉我獨醒。」

然後,他抱著石頭,走進了江裡。

她皺起眉頭:「他也是把價值綁定在外面的東西上?」

「不完全一樣,」問心說,「項羽把價值綁在『勝敗』上,屈原把價值綁在『被認可』上。他一生都在等楚王回心轉意,等朝廷重新重用他。他的才華、他的理想、他的抱負——全都需要楚王的認可才有意義。當楚王不認可他,他就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了。」

她看著屈原的身影消散:「這像王陽明說的,答案不在外面,在心裡。但屈原一輩子都在向外求。」

「對。他沒有找到自己內心的答案。」


第三個壁龕。

這次出現的是一個西方人。紅色的頭髮,鬍子亂糟糟的,眼神裡有一種瘋狂的光芒。他站在一間小房間裡,周圍堆滿了畫作。向日葵,星空,麥田——她認得這些畫。

「梵谷。」

畫面流動。梵谷對著鏡子,手裡拿著一把刀。

她別過頭去。

「他的問題是什麼?」她問,聲音有點乾澀。

「他一輩子都在問一個問題:『我是不是真的有價值?』」問心說,「他畫了那麼多畫,但生前只賣出過一幅。他的弟弟支持他,但他覺得那是施捨。他遇到過欣賞他的人,但他覺得那是同情。」

「他不相信自己有價值。」

「他不相信。無論外面的人怎麼說,他都不相信。因為他的內心已經決定了答案——『我是沒有價值的』。所有相反的證據,都被他過濾掉了。」

她想起了什麼:「這像賈伯斯說的,被自己拒絕比被別人拒絕更可怕。」

「對。梵谷不是被世界拒絕,是被自己拒絕。」


第四個壁龕。

一個金髮的女人,濃妝艷抹,穿著白色的裙子。她站在鏡子前面,但鏡子裡的影像和她不一樣——鏡子裡是一個更年輕、更美麗、更完美的版本。

「瑪麗蓮乢露。」

畫面流動。夢露對著鏡子,眼神空洞——

「他們愛的不是我。他們愛的是那個她。」

然後,她看向手邊的藥瓶。

「她的問題是什麼?」

「她被世界塑造成一個『形象』,」問心說,「性感女神,金髮尤物,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。但那不是她,那是別人想要她成為的樣子。她把真正的自己切掉了。為了符合那個形象,她壓抑了自己的聰明、自己的脆弱、自己的渴望。到最後,她已經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麼了。」

她點點頭:「自我切割。把『不符合期待』的部分丟掉。這是最核心的問題——伊的來源。」

「對。她是自我切割最極端的例子。她切掉了太多,到最後,剩下的已經不夠支撐一個完整的人了。」


她繼續往前走,一個壁龕接著一個壁龕。

她看見了秦始皇——用絕對的控制來對抗內心的恐懼,修長城、焚書坑儒、尋找長生不老藥,但越控制越恐懼,到死都被困在那個牢籠裡。

她看見了希特勒——極端的二元切割,把世界分成「我們」和「他們」,把「他們」定義成不是人,然後用最殘忍的方式消滅。這是二元思維走到最黑暗盡頭的樣子。

她看見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。每一個未歸者,都讓她想起歸者們說過的話。

外境定義價值——項羽。 向外求認可——屈原。 被自己拒絕——梵谷。
自我切割——夢露。 恐懼與控制——秦始皇。 極端二元——希特勒。

這些人,都是在某個地方「卡住」了。他們離完整只差一步,但他們沒有跨過去。

她站在長廊中央,回頭看著那些壁龕,搖了搖頭。

「真可惜。」她說。


「可惜?」問心問。

「是啊,他們其實都很厲害。項羽打仗那麼猛,屈原文章寫那麼好,梵谷畫畫那麼棒,秦始皇統一六國,希特勒——好吧,希特勒不算,但他也是影響了整個世界的人。」

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同情,但也帶著一絲距離。

「他們都是大人物,但就是——想不開。」

她繼續說:「如果他們有機會聽聽蘇軾說的話,或者王陽明說的話,也許就不一樣了。可惜他們那個年代沒有這些——」

她突然停住了。

不對,蘇軾和王陽明也是古人。他們同一個年代,說不定還更早。

那為什麼蘇軾學會了,項羽沒有?為什麼王陽明學會了,屈原沒有?

「他們不是沒有機會聽到這些道理,」問心說,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「項羽身邊有范增,有虞姬,有無數人告訴過他『勝敗乃兵家常事』。屈原身邊有漁父,告訴過他『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』。他們不是不知道,他們是——」

「做不到。」她接話。

「對。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。」

她點點頭,但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
她知道這些道理,但她會做到的。她和他們不一樣。


她走向長廊盡頭,站在那個空的壁龕前面。

那個壁龕是空的,沒有光,沒有任何影像。只有一面灰色的牆壁。

「這是誰的?」她問。

「這是預留的。」

「預留給誰?」

「給那些正在學習的人。」

她皺起眉頭:「什麼意思?」

「這裡的每一個位置,都曾經是空的,」問心說,「項羽的位置,是他死後才亮起來的。屈原的位置,是他投江後才亮起來的。他們生前,都是『正在學習的人』。」

「所以這個空的位置——是給那些『還沒決定結局』的靈魂?」

「對。」

她看著那個空的壁龕,想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

「這個位置不會是我的。」

問心看著她:「為什麼這麼確定?」

「兩個原因。」


「第一,」她說,「我已經懂了這些道理。」

她指著那些壁龕:「項羽的問題是把價值綁在外境上——我知道外境不能定義價值,蘇軾教過我。屈原的問題是向外求認可——我知道答案在心裡,王陽明教過我。梵谷的問題是被自己拒絕——我知道不要自己拒絕自己,賈伯斯教過我。夢露的問題是自我切割——我知道不能把自己切掉,這是伊的來源,整個旅程都在教我這個。」

她的語氣越來越自信:「我知道問題在哪裡,我知道方向是什麼。我不會像他們一樣被困住。」

「第二呢?」問心問。

「第二——」她看著那些壁龕,「你看這些人。項羽,西楚霸王。屈原,楚國大夫。梵谷,世界級的畫家。夢露,一代巨星。秦始皇,千古一帝。他們都是歷史上留名的大人物,都是有大建樹的人。」

她指了指自己:「我是誰?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,一個連報告都寫不好的小人物。我做什麼都不對,我什麼成就都沒有。」

她笑了笑,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嘲:「說實話,我根本不夠格進這裡。這裡是放『大人物的悲劇』的地方,不是放『小人物的失敗』的地方。就算我最後沒有學會完整——我的故事也不值得被放在這裡。」

問心看著她,眼神變得複雜。

「你覺得,只有大人物才會成為未歸者?」

「不然呢?」她反問,「你會把一個普通人的故事放在項羽旁邊嗎?」


問心沉默了很久。

「你知道嗎,」她終於開口,「這裡展示的只是一小部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未歸者不只有這些人。未歸者有千千萬萬個。」問心的聲音很平靜,但話裡有重量,「項羽、屈原、梵谷——他們只是『代表』。他們的故事之所以被展示,是因為他們的問題很典型,很容易讓人理解。」

「那其他未歸者呢?」

「其他未歸者,大部分都是普通人。」問心看著她,「普通的農夫,普通的商人,普通的母親,普通的上班族。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得,他們的故事沒有人知道。但他們一樣被困住了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一樣被困住了?」

「對。被困住不需要你是大人物。被困住只需要你——」問心頓了一下,「不願意面對自己。」

她想了想,然後搖搖頭。

「但我願意面對自己啊。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面對自己。我見了十個歸者,聽了十堂課,現在我要去見伊——這不就是在面對自己嗎?」

問心看著她:「你真的願意面對?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那你打算怎麼面對伊?」


十一

她想了想。

「我打算——告訴她,我已經變了。」

「變了?」

「對。我來元壹境之前,我確實有很多問題。我把價值綁在外境上,我向外求認可,我切割自己——這些我都承認。但現在我知道這些是錯的了。我學會了正確的方向。」

她的語氣變得更堅定:「所以我要告訴伊——我不再需要她了。」

問心的眼神微微變化:「不再需要她?」

「對。伊是我切割出去的部分,對吧?是我的憤怒、我的悲傷、我的慾望、我的野心——那些我覺得『不應該』存在的東西。但現在我知道了,我不應該切割她。我應該——」

她想了想該怎麼說。

「我應該接受她存在過。但這不代表我還需要她。我已經學會了怎麼處理這些情緒,我已經知道了正確的方向。伊是過去的我製造的問題,現在的我已經不會再製造這個問題了。」

她看著問心:「這樣不對嗎?」

問心沒有回答。

「我是說,」她繼續說,「我不是要『消滅』伊,我只是覺得——我已經超越她了。我已經學會了她存在的原因,也學會了怎麼避免再製造她。見她,是為了正式跟她告別。」

問心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。像是想說什麼,但又不知道該不該說。

最後她只說了一句:「走吧。去見她。」

「呵。」空蕩的廊道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一聲輕蔑的笑聲。


十二

她們離開未歸者廊。

外面的陽光灑下來,她覺得心情很好。剛才看了那麼多悲劇,但那些悲劇和她無關。她不是項羽,不是屈原,不是梵谷,不是夢露。她是一個學會了道理的人,一個即將完成旅程的人。

「問心。」

「嗯?」

「我準備好了。」

「準備好什麼?」

「準備好見伊。」她的語氣裡帶著自信,「我知道她可能會很難纏,可能會說一些難聽的話。但我已經想好了怎麼應對。我會告訴她,我理解她為什麼存在,我感謝她承擔了那些我不想面對的東西,但現在——是時候說再見了。」

問心停下腳步。

「你覺得,見伊是為了『說再見』?」

「不然呢?」

問心看著她,眼神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。

「你記得成就律嗎?」

「記得。明暗相成,非為相照。」

「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」

「知道啊,光明和黑暗是相互成就的,不是相互對比的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覺得,你可以跟伊『說再見』?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因為——我已經學會了怎麼處理那些情緒——」

「伊不是情緒,」問心說,「伊是你。」

「我知道,但——」

「你不能跟自己說再見。」

問心的話讓她頓住了。但只是一瞬間。
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跟『那個版本的自己』說再見。跟『那個被我切割出去的自己』說再見。現在我要把她整合回來,變成一個完整的我。這不就是這趟旅程的目的嗎?」

問心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她說:「去吧。去見她。」

她的語氣很平靜,但她沒有再說任何話。


十三

她們走在路上。

她的心情很好,步伐輕快。十個歸者,十堂課,未歸者廊,現在——最後一關。

見伊。

然後就完整了。
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,十種顏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很快,這件衣服就會完全變成她自己的顏色了。

「問心。」

「嗯?」

「見完伊之後,是不是就可以選擇——回去或留下?」

「對。」

「如果我選擇回去呢?」

「你會回到那個夜晚。回到你按下『確定』之前的那一刻。」

「然後我可以按『取消』?」

「對。」

她點點頭。

她已經想好了。她要回去。她要按『取消』。她要用不同的方式生活——不是變得「成功」,而是變得「完整」。

這是企劃大綱裡寫的結局。她記得。

她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。

問心走在她身邊,一言不發。

她沒有注意到,問心的眼神裡,有一種深深的擔憂。

那種擔憂不是「她可能會失敗」。

那種擔憂是——「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犯的錯誤」。

但問心什麼都沒有說。

有些事情,說了也沒有用。

只有親身經歷,才會明白。


【第十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