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肆 · 全書修訂版

第十五章 · 頭髮亂的人

你不知道你在找什麼。

也許你什麼都不在找。也許你只是走。但今天你的腳帶你去了一個你以前路過但沒有進去的地方。

一棟比其他建築都高一點的房子。不是氣派的高——是功能性的高,像是裡面需要很大的空間。門很大。開著。你走進去。

裡面——

很亂。

不是那個展覽空間那種「有秩序的亂」。是真的亂。牆上畫滿了東西——線條、圖形、你看不懂的符號、箭頭、圈圈。有些畫了又被擦掉,擦掉的痕跡上面又畫了新的。地上堆了一些紙——不是紙,是某種薄的材料,上面也寫滿了東西。

角落裡有一個人。

背對著你。站在牆前面。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畫。他的頭髮——你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頭髮——亂。不是沒洗的亂。是那種頭髮有自己的想法、完全不服從重力的亂。灰白色的。往四面八方長。

他在畫。一邊畫一邊嘴裡唸唸有詞。你聽不清楚他在唸什麼。

你站在門口。

他沒有注意到你。

你清了一下喉嚨。

他沒有反應。

你走近了一點。他畫的東西你看不懂。是一些線條,有的彎有的直,中間有一些你不認識的符號。不像文字,不像數學——或者也許是數學,只是你沒見過的那種。

你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。

他突然轉過來。

「噢!」他說。眼睛亮了。像是一個小孩發現有人在看他玩積木。「你看到了嗎?這條線——你看——它從這裡開始——然後到這裡——」

他指著牆上的圖。語速非常快。你一個字都跟不上。

「——然後如果你把這個翻過來,你會發現它跟那邊那個是同一個東西,只是方向不同——你看到了嗎?」

你看著他指的地方。你什麼都沒看到。就是線。

「我……看不太懂。」你說。

他的眼神從興奮變成——不是失望。是一種「喔,好吧,你也不懂」的接受。很快。像是他已經習慣了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說。「我也是。」

你愣了一下。「你也不懂?」

「我畫出來之後才知道我在想什麼。畫之前不知道。有時候畫完了也不知道。」他又轉回去看牆。「但有時候——很偶爾——畫到某一筆的時候,突然就——」他用手比了一個什麼東西展開的動作。「就看到了。」

你看著他。

他又開始畫了。你站在旁邊。

你們在那裡待了很久。

不是你們——是你在那裡待了很久。他在畫。你在看。你什麼都看不懂。但你不想走。

不是因為你期待看懂。是因為他畫畫的方式讓你覺得——舒服。不是美的舒服。是一種「這個人完全不在乎你在不在這裡,但你在這裡完全沒問題」的舒服。

他偶爾轉過來跟你說一些你聽不懂的話。你偶爾點頭。他不在乎你有沒有聽懂。他在乎的是他說的東西。他太想分享了。不是為了被認可——是為了那個東西本身。它在他腦子裡,他需要把它放出來。

「你在做什麼?」你問。你知道他不會給你一個你聽得懂的答案。但你想聽他說。

「我在試著理解一個東西。」他說。「已經想很久了。很多年了。」

「什麼東西?」

他想了一下。然後他做了一個讓你意外的事——他沒有用那些你聽不懂的話回答。他用了一句非常簡單的話。

「時間。」

「時間?」

「嗯。時間到底是什麼。」他看著牆。「外面的人以為它是一條線。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。一直走。不回頭。」他搖搖頭。「不是這樣的。它比那個複雜得多。也比那個簡單得多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笑了。真的笑了。一個很大的、毫無保留的笑。他笑的時候頭髮晃了一下,像是連頭髮都在笑。「我研究了大半輩子,結論是我不知道。但我覺得我快了。」

「快什麼?」

「快要不知道得更清楚了。」

你看著他。這句話如果是理者說的,你會覺得他在故弄玄虛。但這個人說的時候——你信了。因為他臉上的表情不是表演。是一個真的在某個東西裡面泡了很久的人,泡到他跟那個東西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他可以笑著說「我不知道」。

你也笑了。

你不記得你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了。不是客氣的笑,不是苦笑,不是從裂縫裡漏出來的笑。是那種——好笑。就是好笑。一個頭髮亂到不行的人,研究了一輩子時間,結論是「不知道得更清楚了」。這就是好笑。

他看到你笑,也笑得更大了。

你們兩個站在一面畫滿你看不懂東西的牆前面,笑了。

沒有原因。

你在那裡待了一整個下午。

他畫。你看。有時候他說話。有時候不說。你什麼都不懂。

但你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你的刻度。它不在上面,不在下面,不在中間。

它在跳。

不是警戒的跳。是一種活的跳。像心跳。你的身體在那裡是活的。不是鬆的——鬆是在火堆旁邊的感覺,是在茶室裡的感覺,是在河邊的感覺。這裡不是鬆。是活。

他是你在這個世界裡遇到的第一個讓你覺得——好玩。

不是有趣。有趣是你理解了一個東西之後的滿足。好玩是你什麼都不理解但你還是想繼續待在這裡。

他讓你想起了那個資料夾裡的你。那個寫東西的你。不正確的、邏輯不清的、情緒太多的你。那個你也是——好玩的。他寫東西不是為了被看見。是因為他腦子裡有東西要出來。

你看著這個頭髮亂的人在牆上畫。他畫的東西可能是天才的、可能是瘋的、可能兩者都是。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在畫。他不問這有什麼用。他不問有沒有人看得懂。他不問這算不算進步。

他就在畫。

你在旁邊看。

這就夠了。

太陽要下去的時候,你準備走了。

「我走了。」你說。

他轉過來。好像忘了你在。然後記起來了。

「喔。好。」他說。然後又轉回去了。然後又轉過來。「等等——你叫什麼?」

你想了一下。你從來沒有在這裡告訴任何人你的名字。也沒有人問過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你說。

這個回答讓你自己嚇了一跳。不是因為你忘了你的名字。你記得。但你說出「我不知道」的時候,你覺得——那個名字不是你。那個名字是地球上的你。那個績效達標的、不允許自己後悔的、做什麼都對的你。

你在這裡不是那個人了。

但你也不知道你是誰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說。「名字不重要。你下次來的時候,你就是上次來過的那個人。這樣就夠了。」

你笑了。又笑了。

你走出去的時候,你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
「你研究時間——」你說。「你有沒有想過,時間在這裡跟外面不一樣?」

他想了一下。頭髮晃了晃。

「我花了十年證明時間是相對的。」他說。「然後又花了三十年試著對自己的婚姻用同樣的耐心。後者比較難。」

你不知道他在說什麼。但你笑了。第三次。

你走出去的時候,天色很好。那種暗之前的藍——你在地球上從來沒有注意到天會有這種顏色。

你走在路上。你的嘴角還是翹的。你不記得你上一次笑了三次是什麼時候。也許是很小的時候。也許從來沒有過。

你想起了他說的話:「名字不重要。你下次來的時候,你就是上次來過的那個人。」

上次來過的那個人。不是一個名字。不是一個績效。不是一個角色。就是一個來過的人。

這樣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