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肆 · 全書修訂版

終章 · 取消

你睡著了。

你不知道你怎麼睡著的。你不記得你走回那棟建築。你不記得你躺下來。你只記得你走在路上,天黑了,然後——

黑。

你認識這個黑。

這是你來到這裡之前的那個黑。桌子不在了、椅子不在了、房間不在了、你的手不在了的那個黑。

但這次不一樣。這次你在黑裡面。上次你消失了。這次你在。

你感覺得到自己。你有重量。你有體溫。你的手在。你的腳在。

你在黑裡面站著。

然後——

亮了。

不是太陽。不是燈。是一個螢幕。

白底。黑字。兩個按鈕。

「你確定要丟棄這些嗎?它們還沒完成。」

你看著那行字。

跟上次一模一樣。一個字都沒變。同樣的視窗。同樣的問題。同樣的兩個按鈕。

確定。取消。

你看著「確定」。

你上次按了它。你按下去的那一刻,你覺得你在清理。在斷捨離。在把不需要的東西丟掉。你很確定。你一直都很確定。你不允許自己後悔。

你看著那個按鈕。

你想起了那些以前寫的東西。亂的、幼稚的、沒有重點的。那個認真到有點可笑的你。

你想起了那個在角落裡對你說「你只是說了你知道的,但事情還沒完」的人。

你想起了你蹲在巷子裡哭。你想起了你在火堆旁邊肩膀掉下來。你想起了那碗有裂痕的茶。你想起了死了三次又種第四次的花。你想起了一把歪的椅子、一面變形的鏡子、一根直的鉤。

你想起了一個被趕出去七次的人,他的回答是今天晚上吃什麼。

你想起了一個格竹七天的人,他說道理在你裡面。

你想起了一個站在攻擊中間的人,他不需要贏。

你想起了一個說「就會不需要我」的人,他跟你一樣害怕。

你想起了一個洗衣服的人,她帶著謀殺親夫的疤,蹲在巷子裡搓布。

你想起了一個頭髮亂的人,他研究了一輩子時間,結論是不知道得更清楚了。

你想起了一個一直在走路的人。他說:你快了。

你看著那行字。

「它們還沒完成。」

你以前覺得那是系統在確認你的操作。一個標準的刪除前提示。

你現在覺得——

那是一句真話。

它們還沒完成。那些你寫的東西。那個以前的你。他沒有完成。你把他中斷了。你把他從他自己的弧度上切下來。他停在了一個不是自己停下來的地方。

就像那個在廣場上被討論的材料——弧度沒有走完就被切斷了。

就像那個展覽空間裡的東西——不被歸類的,但丟掉不對。

你把游標移到「取消」上面。

手指停了一秒。

不是習慣。這次是真的停了。

你深呼吸。

你想起了河邊。直鉤在水裡。什麼都沒有發生。但你全部的自己都在。

你按了取消。

螢幕消失了。

黑又來了。但只有一秒。

然後——

光。

不是什麼東西的光。就是光。從四面八方來的。慢慢的。像天亮。

你的身體一個一個部分回來了。腳底下有地面。空氣有溫度。風在動。

你睜開眼睛。

你在——

你不知道你在哪。

不是那條街。不是廣場。不是河邊。也不是你地球上的房間。

是一個你沒去過的地方。也許。

你站起來。看了看四周。

有建築。有路。有人在走。遠處有聲音——有人在做什麼。空氣裡有一種味道,你聞過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聞過的。

你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你的手。你的衣服。你的腳。

你不知道你回到了地球還是留在了元壹境。

也許兩者都是。也許兩者都不是。也許這個問題本身不重要了。

你開始走。

你不知道要去哪。但你在走。

你的步伐是那種——你第一次從廣場上那場辯論走開時感覺到的——「更像你自己」的步伐。

你走著走著,你的手伸進口袋。口袋裡有東西。你拿出來。

一個資料夾。不是真的資料夾——是一個什麼東西。你看不清楚它是什麼形式。但你知道它是什麼。

是那些以前寫的東西。

它們回來了。

旁邊還有幾頁紙。邊角磨圓的。那個走了很遠的人給你的。

你看著手裡的東西。你沒有打開它。你不急。它不完成。你也不完成。你們都還在弧度上。

你把它放回口袋。

你繼續走。

你經過一條街。有一個攤子。飄過來的味道讓你的胃縮了一下。

你走過去。

你張開嘴。你差一點——差一點——又問了那句話。

然後你笑了。

你沒有問多少錢。

你拿了一碗。吃了。很好吃。

你把碗洗了。擦乾。放好。

你站在攤子前面。太陽曬在你的後頸上。風吹過來。

你沒有想回家。

因為你在的地方,就是你在的地方。

你開始走。你不知道要去哪。

但你沒有停。

遠遠的前面,你好像看到了一個人。走得很慢。不知道去哪。但沒有停。

你沒有追上去。

你只是走。用你自己的速度。走你自己的路。

你的手是張開的。

你的肩膀是掉下來的。

你在。

全部的你。

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