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壹 · 上冊

第十章 · 權力與愛

「每一步棋,都是我自己下的。」

「即使輸了,也是我選的。」

問心帶她穿過一道拱門。

這道拱門和之前的完全不同——不是中國式的月洞門,而是歐式的石砌拱門,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文字。

「這是什麼字?」她問。

「拉丁文,」問心說,「意思是『認識你自己』。」

「認識你自己?這不是希臘的格言嗎?」

「是的,」問心說,「但凱薩很喜歡這句話,所以刻在了他的門上。」

她穿過拱門,眼前豁然開朗。

這是一座花園。

不是中式的園林,是那種歐洲宮廷式的花園——幾何形狀的花圃、修剪整齊的灌木、白色大理石的雕像、中央一座噴泉。

噴泉旁邊有兩張躺椅。

躺椅上,各坐著一個人。

左邊那個是男人。

他看起來五十多歲,身材高大,頭髮稀疏,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。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,沒有任何裝飾,但往那裡一坐,就有一種——

統帥感。

像是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,即使什麼都不說,也讓人不敢輕視。

右邊那個是女人。

她看起來三十多歲,五官深邃,皮膚是蜜色的,黑色的長髮盤成複雜的髮髻。穿著一件金色鑲邊的白色長裙,手腕上戴著蛇形的金鐲。

她很美,但那種美不是柔弱的美。

是那種——讓人不敢直視的美。

「他們來了,」女人先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調子,「凱薩,你看看,東方來的小女孩。」

「我看到了,」男人的聲音低沉,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,「別嚇著人家。」

「我哪裡嚇著她了?」

「你那個眼神。」

「什麼眼神?」

「那個『我要吃掉你』的眼神。」

女人笑了,笑聲像銀鈴一樣。

「我只是在觀察,」她說,「這是我的習慣。」

「過來坐,」凱薩指了指噴泉旁邊的一張石凳,「別站著。」

她走過去,在石凳上坐下。

問心沒有跟過來,只是站在拱門旁邊,像是在看戲。

「所以,」凱薩看著她,「你就是那個『習得性無助』的?」

「你們怎麼都知道這個詞?」她忍不住問。

「問心教的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她說這是你們現代的說法。在我們那個年代,我們叫這個——」

「叫什麼?」

「Acedia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希臘文。意思是靈魂的癱瘓。」

「靈魂的癱瘓……」她重複了一遍,「這個說法好像更嚴重。」

「確實更嚴重,」凱薩說,「但也更準確。」
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
「你的靈魂癱瘓了嗎?」

「我……」她想了想,「可能吧。至少之前是。」

「之前?」克麗奧佩特拉挑起眉,「現在不是了?」

「現在——」她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些歸者,「現在好像好一點了。」

「好一點是多少?」凱薩問。

「大概……」她比了個手勢,「從零到六十?」

凱薩和克麗奧佩特拉對視了一眼。

「還有四十分要補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看來我們有得聊了。」

「問心說,你們要教我『關係中的完整性』?」她問。

「對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之前那些人教你的,都是關於你自己的。但人不是石頭,不能一個人活著。」

「你需要關係。朋友、家人、愛人。」

「但關係是危險的,」凱薩接話,「因為在關係中,你很容易——失去自己。」

「失去自己?」

「為了讓別人喜歡你,你會改變自己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為了維持關係,你會壓抑自己。慢慢的,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。」

「你說的是——」她想了想,「討好型人格?」

「討好型人格?」克麗奧佩特拉重複了一遍,「你們現代人真的很愛發明詞彙。」

「但意思差不多,」凱薩說,「你有這個問題嗎?」

她低下頭。

有嗎?

她想起自己在每一段關係中的樣子——

在父母面前,她是「聽話的女兒」。

在老闆面前,她是「服從的員工」。

在朋友面前,她是「好說話的人」。

在前男友面前,她是「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女朋友」。

她在每一段關係中,都有一個「角色」。

但那些角色——是她嗎?

「好像有,」她說,「我好像一直在演別人想看的樣子。」

「這很正常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。」

「你?」她有點驚訝,「你不是——埃及艷后嗎?」

「艷后?」克麗奧佩特拉皺起眉,「這是誰給我取的名字?」

「呃……後人?」

「後人,」克麗奧佩特拉冷笑一聲,「後人只看到我的美貌,沒看到我的腦袋。」

「她的腦袋比大多數男人都好用,」凱薩說,「這是我說的,不是她自誇。」

「謝謝,」克麗奧佩特拉看了他一眼,「難得你說句好話。」

「我一直都說好話,只是你不聽。」

她看著這兩個人的互動,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
他們之間有一種——默契?

像是認識了很久,吵過很多架,但最後還是在一起的那種感覺。

「你們——」她忍不住問,「是什麼關係?」

凱薩和克麗奧佩特拉同時看向她。

「什麼關係?」克麗奧佩特拉笑了,「你說呢?」

「我不知道,」她說,「歷史上說你們是——情人?」

「情人只是一部分,」凱薩說,「我們還是盟友、對手、合作夥伴。」

「我們的關係很複雜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但有一點很簡單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們都是自己人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在這段關係裡,我沒有為他失去我自己,他也沒有為我失去他自己。」

「讓我從頭說起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你知道我是怎麼認識他的嗎?」

「歷史上說——你把自己裹在毯子裡,讓人抬進凱薩的營帳?」

「地毯,」克麗奧佩特拉糾正她,「是地毯,不是毯子。毯子多寒酸。」

「好吧,地毯,」她說,「那是真的嗎?」

「是真的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嗎?」

「為了——吸引他?」

「吸引?」克麗奧佩特拉笑了,「我是埃及女王,不是舞女。我不需要『吸引』任何人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——」

「我是去談判的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那時候我被我弟弟趕出了亞歷山大港,流亡在外。我需要羅馬的支持,才能奪回王位。」

「凱薩是羅馬最有權勢的人。我需要見他。」

「但我弟弟的人守著所有入口,我進不去。」

「所以你——」

「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把自己裹在地毯裡,當作禮物送進去。」

「這不是『吸引』。這是——策略。」

「你見到他之後呢?」她問。

「見到他之後,我跟他談了一整晚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不是談情說愛,是談政治。」

「談什麼政治?」

「談埃及對羅馬的價值。談我比我弟弟更適合當女王。談如果他支持我,他能得到什麼。」

「你在——推銷自己?」

「可以這麼說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但不是推銷我的美貌。是推銷我的價值。」

「她確實很有價值,」凱薩插話,「我見過很多女人,但沒有一個像她這樣——」

「這樣什麼?」

「這樣清楚自己要什麼,」凱薩說,「大多數人見到我,都會緊張、討好、說我想聽的話。但她不會。」

「她告訴我她要什麼,問我想要什麼,然後提出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。」

「就像——」他想了想,「一個平等的合作夥伴。」

「那不就是我嗎?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我從來不把自己當成弱者。即使我流亡在外,即使我需要他的幫助,我也是以平等的身份跟他談。」

「這就是我想教你的第一件事,」她看著她,「在任何關係中,不要把自己放在低位。」

「但是——」她說,「如果我真的比對方弱呢?比如——對方是我的老闆,或者對方比我有錢、有權、有地位——」

「那又怎樣?」克麗奧佩特拉打斷她。

「那——那我不是應該——」

「應該什麼?低頭?討好?假裝自己不值錢?」

「不是,但——」

「聽我說,」克麗奧佩特拉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「我當時的處境,比你現在糟糕一萬倍。」

「我是被趕出國的女王,身邊只有幾個忠心的侍從。」

「他是羅馬的獨裁者,身後有幾十萬大軍。」

「按照世俗的標準,我們之間的差距,比天和地還大。」

「但我從來沒有因此覺得我比他低一等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地位是外在的,價值是內在的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他的軍隊是他的,不是他這個人。我沒有軍隊,但我有我的腦袋、我的知識、我的判斷力。」

「這些是我的,沒有人能拿走。」

她想起蘇軾說的話——「外境可以否定你的位置,但不能否定你的價值。」

原來東方和西方的歸者,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
「但這不代表我沒有妥協過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在關係中,妥協是必要的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想要奪回王位,他想要埃及的糧食。我們各取所需。」

「這叫妥協嗎?」

「當然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我本來不想讓羅馬介入埃及的事務。但為了達到我的目的,我接受了他的幫助。」

「這是妥協。但不是投降。」

「有什麼區別?」

「妥協是——我知道我要什麼,我也知道你要什麼,我們找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。」

「投降是——我不管我要什麼,只管你要什麼,你說什麼我都答應。」

「妥協之後,我還是我。」

「投降之後,我就不是我了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所以——在關係中保持完整,不是說不能妥協,而是說——妥協的時候要知道自己的底線?」

「聰明,」克麗奧佩特拉笑了,「你學得很快。」

「現在輪到我了,」凱薩說,「我教你另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關於背叛。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背叛?

「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?」凱薩問。

「知道,」她說,「被刺殺。被你的朋友……布魯圖斯刺殺。」

「對,」凱薩說,「我最信任的人,在元老院裡捅了我二十三刀。」
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
「你——恨他嗎?」

「恨?」凱薩想了想,「一開始恨。」

「後來呢?」

「後來我想通了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他的背叛是他的選擇,」凱薩說,「我的回應是我的選擇。」

十一

「這是什麼意思?」她問。

「我年輕的時候,覺得世界非黑即白,」凱薩說,「朋友就是朋友,敵人就是敵人。朋友應該永遠忠誠,敵人應該永遠敵對。」

「但後來我發現,世界不是這樣的。」

「朋友可能背叛你,敵人可能幫助你。今天的盟友可能是明天的對手,今天的對手可能是明天的盟友。」

「這就是人。複雜的、矛盾的、不可預測的人。」

「所以——」

「所以你不能把你的安全感,建立在別人的忠誠上,」凱薩說,「因為別人的忠誠,不是你能控制的。」

「你能控制的,只有你自己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不要相信別人?」

「不是,」凱薩說,「我的意思是——相信別人,但不要依賴別人。」

「有什麼區別?」

「相信是——我信任你,我願意和你合作。」

「依賴是——如果你離開我,我就活不下去。」

「相信是健康的,依賴是危險的。」

十二

「但被背叛還是很痛吧?」她說,「即使你不依賴他,被最信任的人背叛——」

「當然痛,」凱薩說,「那種痛,比二十三刀還痛。」

「那你怎麼熬過來的?」

「我問自己一個問題。」

「什麼問題?」

「布魯圖斯背叛我,是我的錯嗎?」

她愣了一下。

「答案是——不是,」凱薩說,「他選擇背叛,是他的決定,不是我逼他的。」

「我可以反省我有沒有做錯什麼,但我不能為他的選擇負責。」

「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他要為他的背叛負責,我要為我的信任負責。」

「為你的信任負責?」

「對,」凱薩說,「我選擇信任他,這是我的決定。這個決定的結果是——我被背叛了。」

「但這不代表我選擇信任是錯的。」

「這只代表——信任有風險。」

「所以下次你還會信任別人嗎?」

「會,」凱薩說,「因為如果我因為一次背叛就不再信任任何人,那我才是真的輸了。」

十三

「等等,」她說,「讓我理一下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被背叛之後,不應該怪自己?」

「也不應該因此不再信任別人?」

「應該做的是——承認信任有風險,然後繼續選擇信任?」

「差不多,」凱薩說,「但還有一點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你要分辨——什麼樣的人值得信任。」

「怎麼分辨?」

「看他的行為,不是聽他的話,」凱薩說,「布魯圖斯在背叛我之前,其實已經有很多跡象。但我選擇忽視。」

「為什麼忽視?」

「因為我不想相信,」凱薩說,「我不想相信我最信任的人會背叛我。所以我選擇性地只看我想看的東西。」

「這是我的錯。不是信任本身的錯,是我盲目信任的錯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所以——正確的做法是,睜著眼睛信任?」

「可以這麼說,」凱薩笑了,「你很會總結。」

十四

「現在說說你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你在關係中,有什麼問題?」

她想了很久。

「我好像——總是在配合別人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比如,我和朋友出去吃飯,我從來不說我想吃什麼。我都是問『你想吃什麼』,然後配合他們。」

「比如,我和前男友在一起的時候,他喜歡什麼我就跟著喜歡,他討厭什麼我就跟著討厭。」

「我好像——沒有自己的主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克麗奧佩特拉問。

「因為——」她想了想,「因為我怕有主見會讓別人不高興?」

「為什麼會讓別人不高興?」

「因為——如果我說我想吃火鍋,但他想吃日料,那我們就有分歧了。有分歧就可能吵架。吵架就可能——」

「可能什麼?」

「可能他就不喜歡我了。」

克麗奧佩特拉和凱薩對視了一眼。

「你把『被喜歡』看得很重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。

「是啊,」她說,「難道不應該嗎?」

「應該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但不應該重到——讓你失去自己。」

十五

「讓我問你一個問題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如果一個人喜歡的是『配合他的你』,而不是『真實的你』——」

「那他喜歡的是誰?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他喜歡的是——那個角色?」

「對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他喜歡的是那個『沒有主見、總是配合他』的角色。不是你。」

「那這種喜歡——有意義嗎?」

她說不出話來。

「更糟糕的是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你為了維持這種『被喜歡』的感覺,會越來越壓抑自己。」

「越來越配合,越來越沒有主見,越來越不像你自己。」

「最後,你連你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。」

「這就是——在關係中失去自己。」

她的眼眶紅了。

因為克麗奧佩特拉說的,就是她這些年的經歷。

她在每一段關係中,都在努力「配合」。

努力配合父母的期望,努力配合老闆的要求,努力配合朋友的喜好,努力配合男朋友的需求。

配合來配合去,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了。

十六

「那我應該怎麼做?」她問。

「首先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學會說『我想要』。」

「我想要?」

「對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下次和朋友吃飯,別問『你想吃什麼』。先說『我想吃火鍋』。」

「但如果他不想吃火鍋呢?」

「那就討論啊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你想吃火鍋,他想吃日料。你們可以討論,可以妥協,可以輪流。」

「但至少——他知道你想吃什麼了。」

「他知道你是一個有想法的人,不是一個只會配合的工具人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「可是——說『我想要』好像很自私?」

「自私?」凱薩插話,「說出自己想要什麼叫自私?」

「那把自己的需求藏起來,讓別人猜,最後埋怨別人不懂你——這叫什麼?」

「這叫——」她說不出來。

「這叫更自私,」凱薩說,「而且是一種懦弱的自私。」

「因為你不敢承擔表達需求的風險,所以你把責任推給別人。」

「然後怪別人不懂你。」

十七

「第二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學會接受『不被所有人喜歡』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你剛才說,你怕有主見會讓別人不高興。但——」

「但什麼?」

「但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高興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這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你說你想吃火鍋,有人會不高興。你說你想吃日料,也有人會不高興。你什麼都不說,還是有人會不高興——因為他們覺得你沒有主見。」

「無論你怎麼做,都會有人不高興。」

「所以,與其費盡心思讓所有人高興——不如先讓你自己高興。」

「讓我自己高興?」

「對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你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如果連你自己都不讓自己高興,誰會讓你高興?」

「我……」她想反駁,但說不出來。

因為她發現——她這輩子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過。

她總是在想「別人會怎麼想」「別人會不會不高興」「別人會不會不喜歡我」。

但她從來沒有想過——「我會不會高興」「我會不會喜歡自己」。

十八

「我再告訴你一件事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關於我的結局。」

「你的結局?」

「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?」

「被蛇咬死?」

「那是羅馬人編的故事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真相是——我自殺的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不想被羅馬人抓去遊街示眾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凱薩死後,我又和安東尼結盟。安東尼輸了,死了。我知道屋大維會來抓我。」

「我可以投降,可以求饒,可以活下去。」

「但那樣的活著——不是我要的。」

「所以你選擇死?」

「所以我選擇——自己決定自己的結局。」

她看著克麗奧佩特拉的眼睛,那裡面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——

平靜。

「我這一生,做過很多選擇。有些是對的,有些是錯的。但每一個選擇,都是我自己做的。」

「包括最後那一個。」

「每一步棋,都是我自己下的。即使輸了,也是我選的。」

「這就是——在任何情況下,都不失去自己。」

十九

「好了,」問心的聲音傳來,「差不多了。」

她站起身,看著凱薩和克麗奧佩特拉。

「謝謝你們,」她說,「我學到了很多。」

「學到什麼?」凱薩問。

她想了想。

「在關係中保持完整,不是不要關係,而是——」

「而是什麼?」

「而是在關係中,還是做自己。」

「表達自己的需求,接受不被所有人喜歡,睜著眼睛信任,妥協但不投降。」

「無論發生什麼,都是自己做的選擇。」

凱薩和克麗奧佩特拉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。

「不錯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,「你總結得比我好。」

「因為你說話太繞了,」凱薩說。

「你才繞,你們羅馬人說話最繞。」

「明明是你們埃及人——」

她看著這兩個人開始拌嘴,忍不住笑了。

原來傳說中的羅馬大帝和埃及艷后,私底下是這樣的。

二十

「對了,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,「你們兩個——在這裡還是一對嗎?」

凱薩和克麗奧佩特拉同時看向她。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就是——你們死後,在元壹境,還是在一起嗎?」
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我們是朋友,」克麗奧佩特拉說。

「很好的朋友,」凱薩補充。

「偶爾會吵架的朋友。」

「經常會吵架的朋友。」

她看著他們,突然明白了。

他們之間的關係,已經超越了「情人」或「盟友」的標籤。

他們是兩個完整的人,選擇在一起。

不是因為需要對方,而是因為欣賞對方。

不是因為依賴對方,而是因為喜歡對方。

這大概就是——最好的關係。

「下一個是誰?」她問問心。

「曼德拉,」問心說,「他會教你——如何放下仇恨。」

「放下仇恨?」

「對,」問心說,「你心裡有沒有恨過誰?」

她想了想。

恨過嗎?

恨那個總是否定她的媽媽?

恨那個把她當工具的老闆?

恨那個說她「不夠好」的前男友?

「好像有,」她說,「但我不知道算不算『恨』。」

「去見曼德拉,」問心說,「他會告訴你答案。」

【第十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