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壹 · 上冊
第九章 · 天生我材
「我求了一輩子的東西,其實從來不適合我。」
「放下的那天,我才真正自由。」
一
她聞到了酒味。
還沒看到人,先聞到酒。
那味道濃烈、醇厚,像是從某個地方飄過來的,越來越近。
「問心,」她皺起鼻子,「這是什麼味道?」
「酒,」問心說,「他又在喝了。」
「他真的那麼愛…?」
話還沒說完,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——
「問心!你來得正好!過來喝一杯!」
她抬頭一看。
一個人坐在屋頂上。
那人穿著一身白衣,頭髮散亂,手裡抱著一個酒罈。月光灑在他身上,像是給他鍍了一層銀邊。
他看起來四十多歲,但眼神亮得像個少年。
不是那種沉穩的亮,是那種——
瘋狂的亮。
「李白,」問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,「你又喝了多少?」
「不多不多,」那人晃了晃手裡的酒罈,「才三罈。」
「三罈?!」
「小意思,」李白站起身,居然在屋頂上走了幾步,「我當年在長安的時候,一頓能喝八罈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他腳下一滑。
她嚇得尖叫了一聲。
但李白沒有摔下來。他輕飄飄地從屋頂跳下,穩穩地落在她面前。
「嚇到你了?」他笑嘻嘻地看著她,「放心,我這輩子就沒摔過。」
「……你這輩子不是已經結束了嗎?」
李白愣了一下。
然後他大笑起來。
「有意思!」他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,「這個丫頭有意思!問心,她是誰?」
二
「她是來學習的,」問心說,「習得性無助。」
「習得什麼?」李白歪著頭,「什麼詞這麼拗口?」
「就是……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沒用,」她自己解釋,「努力也沒用,所以乾脆放棄。」
「哦——」李白拉長了聲音,「這個我懂。」
「你懂?」
「當然懂,」李白把酒罈往地上一放,盤腿坐下,「我當年也這樣。」
她有點驚訝。
李白?那個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」的李白?那個「仰天大笑出門去」的李白?
他也會覺得「做什麼都沒用」?
「你不信?」李白看出了她的懷疑,「來來來,坐下,我跟你說說。」
他拍了拍旁邊的地面。
她看了問心一眼。問心點點頭,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。
她也在李白旁邊坐下。
李白拿起酒罈,往嘴裡灌了一口。
「你知道我這輩子最想要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當官。」
三
「當官?」她很驚訝,「你不是……詩人嗎?」
「詩人?」李白哈哈大笑,「那是你們後人給我的標籤。我自己可從來沒說過我是詩人。」
「那你說自己是什麼?」
「我說自己是——」他想了想,「大唐未來的宰相。」
她差點笑出來。
「你笑什麼?」李白瞪她一眼,「你不信?」
「不是不信,是……」她想了想該怎麼說,「你好像不太適合當官?」
「你也這麼說,」李白嘆了口氣,「所有人都這麼說。」
「我爹說,太白啊,你這個性子,當不了官。」
「我師父說,太白啊,你這個脾氣,官場容不下你。」
「我老婆說,太白啊,你這個德性,哪個皇帝敢用你。」
他越說越委屈。
「但我不信,」他說,「我覺得我是天才。天才怎麼可能當不了官?」
「所以我就去了長安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——」李白又灌了一口酒,「然後我就被現實打臉了。」
四
「你知道我在長安待了多久嗎?」李白問。
「多久?」
「前前後後加起來,十幾年吧,」他說,「十幾年,我求了十幾年的官。」
「有用嗎?」
「有個屁用,」李白說,「我寫詩給這個大臣,他說『寫得不錯,但沒有空缺』。我寫詩給那個貴族,他說『才華橫溢,改天再說』。」
「我把詩寫得天花亂墜,把自己吹得跟神仙一樣。但沒有一個人願意給我一個正經的官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沒有背景,」李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,「在那個年代,當官要麼靠家世,要麼靠科舉。我家世不行,科舉又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又怎麼了?」
「又考不上。」
她愣住了。
「你考不上?」
「別這麼大聲!」李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「傳出去多丟人。」
「但你不是……天才嗎?」
「天才也有不擅長的東西,」李白說,「我擅長寫詩,不擅長寫八股。考試的那些規矩,什麼起承轉合,什麼格式要求,我一看就煩。」
「所以你一輩子都沒當上官?」
「當過,」李白說,「當了兩年。」
「什麼官?」
「翰林供奉。」
「聽起來不錯啊?」
「聽起來不錯,」李白冷笑一聲,「但你知道我的工作是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給皇帝寫詩助興。」
五
「給皇帝寫詩助興?」她重複了一遍。
「對,」李白說,「皇帝喝酒的時候,我在旁邊寫詩。皇帝看花的時候,我在旁邊寫詩。皇帝跟貴妃調情的時候,我也在旁邊寫詩。」
「我就像一個——」他想了很久,才找到一個詞,「人形點唱機。」
「點唱機?」
「就是那個——你們現在不是有那個機器嗎?投個錢,它就唱歌?」
「KTV?」
「對對對,」李白說,「我就是皇帝的人形KTV。他想聽什麼,我就寫什麼。」
她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沒什麼,」她說,「就是覺得——你形容得很生動。」
李白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也在抽動。
「反正就是這樣,」他說,「我以為我終於當上官了,可以施展抱負了。結果發現,我只是一個——」
「寫詩的工具人。」
「……你們現在的詞真多。」
六
「後來呢?」她問。
「後來我就受不了了,」李白說,「每天陪著皇帝喝酒、寫詩、拍馬屁。我覺得自己像條狗。」
「所以我就——」他做了個灑脫的手勢,「走了。」
「走了?」
「對,辭官走了,」他說,「皇帝還挺捨不得,給了我一大筆錢。我拿著那筆錢,到處遊山玩水。」
「那不是很好嗎?」
「好?」李白看著她,「我那時候覺得,這是我人生中最失敗的時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的夢想碎了,」他說,「我求了十幾年的官,好不容易當上了,結果發現——不是那麼回事。」
「我以為當了官就能報效國家、名垂青史。結果發現,我只是皇帝養的一隻會寫詩的鸚鵡。」
她沉默了。
她好像有點懂了。
「所以你離開長安之後,是什麼心情?」
「心情?」李白想了想,「就是你說的那個——習得什麼無助。」
「習得性無助。」
「對,」他說,「我覺得我這輩子完了。我求了十幾年的東西,得到了,發現是假的。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。」
「那段時間,我喝了很多酒。」
「比現在還多?」
「比現在多十倍。」
七
「那你後來是怎麼——」她想了想該怎麼說,「想通的?」
「想通?」李白笑了,「我沒想通。」
「沒想通?」
「我是——」他又灌了一口酒,「喝通的。」
「喝通?」
「有一天晚上,我喝了很多很多酒,」他說,「喝到天旋地轉,喝到看見月亮在水裡晃。」
「然後我就想去撈那個月亮。」
「撈月亮?」
「對,」李白說,「我覺得那個月亮好漂亮,我想把它撈起來,帶回家。」
她突然想起一個傳說——李白是在撈月亮的時候溺死的。
「你——」
「放心,那次沒死,」李白說,「但我掉進水裡之後,突然清醒了。」
「清醒了什麼?」
「我躺在水裡,看著天上的月亮,突然想——」
他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。
「這月亮多好啊。它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,它就這麼掛在天上,照亮整個世界。」
「它不需要當官,不需要科舉,不需要討好任何人。」
「它只是——做它自己。」
八
「那天晚上,我想了很多,」李白說,「我想我這一輩子,到底在追求什麼。」
「我說我想當官,但我真的想當官嗎?」
「我想要的是——被認可。被皇帝認可,被朝廷認可,被天下人認可。」
「我以為當了官,我就會被認可。」
「但我錯了。」
「錯在哪裡?」
「錯在——我把認可當成了目的,」李白說,「我以為只要被認可,我就會快樂。」
「但當我真的被認可的時候,我發現我一點都不快樂。」
「因為那個認可,不是我想要的。」
她想了想。
「你的意思是——你追求的東西,其實不是你真正想要的?」
「對,」李白說,「我以為我想要當官。但其實,我想要的是——自由。」
「自由?」
「自由地寫詩,自由地喝酒,自由地看山看水,自由地做我自己。」
「但當官給不了我這些。當官只會讓我失去這些。」
「所以我追了十幾年的東西,其實是一個——」
「一個錯誤的方向。」
九
「等等,」她說,「讓我理一下。」
「你想要自由,但你以為你想要當官。」
「所以你追了十幾年的官,結果發現那不是你想要的。」
「是這個意思嗎?」
「差不多,」李白說,「但還有一層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為什麼會以為我想要當官?」
她想了想:「因為……社會告訴你,當官是好的?」
「對,」李白說,「在那個年代,讀書人的最高理想,就是當官。『學而優則仕』,這是每個人都相信的道理。」
「我從小就被灌輸——你這麼聰明,將來一定要當大官。」
「我爹這麼說,我師父這麼說,我朋友這麼說,全天下都這麼說。」
「說得多了,我就信了。我以為那也是我的夢想。」
「但其實——」
「其實那是別人的夢想,不是你的。」
「對,」李白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一絲讚賞,「你很聰明。」
十
「這就是我想告訴你的,」李白說,「你說你做什麼都不對。但你有沒有想過——」
「你做的那些事,是你真正想做的嗎?」
她愣住了。
「你努力工作,是因為你喜歡那份工作,還是因為你『應該』努力工作?」
「你追求成功,是因為你想要成功,還是因為別人告訴你『應該』成功?」
「你想變成的那個樣子,是你真正想變成的樣子,還是別人告訴你『應該』變成的樣子?」
她說不出話來。
因為她發現——她好像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問題。
她一直在追求「應該」。
應該努力,應該成功,應該優秀,應該讓別人滿意。
但那些「應該」,有多少是她自己想要的?
「我……」她的聲音有點顫抖,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就對了,」李白說,「我也是到了四十歲才開始問自己這些問題。」
「那你找到答案了嗎?」
「找到了,」李白說,「答案就是——」
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。
「做那個月亮。」
十一
「做月亮?」她不太懂。
「月亮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,它就在那裡,」李白說,「它不會因為有人說它不夠亮就黯淡,也不會因為有人說它太亮就收斂。」
「它就是它自己。圓的時候是它,缺的時候也是它。」
「你知道我最有名的那句詩嗎?」
「哪句?」
「『天生我材必有用』。」
「當然知道,」她說,「這句話很勵志。」
「勵志?」李白笑了,「你知道這句話的下一句是什麼嗎?」
「『千金散盡還復來』?」
「對,」李白說,「但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?」
她想了想:「意思是……就算錢花光了,還會再賺回來?」
「表面上是這個意思,」李白說,「但我真正想說的是——」
「那些身外之物,錢也好,官也好,名聲也好,都是可以失去的。」
「但『我材』——我這個人,我的才華,我的本質——這些是不會失去的。」
「外面的東西散了還會來,但我永遠是我。」
十二
「我寫那首詩的時候,已經離開長安了,」李白說,「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官,沒有錢,沒有地位。」
「按照世俗的標準,我是一個失敗者。」
「但我突然想通了——那些東西,本來就不是我的。」
「我追了十幾年,好像是我的了。但其實,那些東西從來不屬於我。」
「屬於我的只有一樣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自己,」李白說,「我這個人。我的腦袋,我的手,我的詩。」
「只要我還是我,我就什麼都沒有失去。」
她忽然想起司馬遷說的話——「他們可以毀掉我的身體,但毀不掉我的字。」
還有王陽明說的——「吾性自足,不假外求。」
還有武則天說的——「我不需要他們的認可。」
不同的人,不同的時代,不同的經歷,說的是同一件事——
你的價值,不在於你擁有什麼,而在於你是誰。
十三
「但我還有一個問題,」她說,「你說你想要自由。但什麼是真正的自由?」
「好問題,」李白說,「我也想了很久。」
「一開始,我以為自由是——想幹嘛就幹嘛。想喝酒就喝酒,想寫詩就寫詩,想罵人就罵人。」
「但後來我發現,這不是自由。這是——任性。」
「有什麼區別?」
「任性是被慾望牽著走,」李白說,「我想喝酒,所以我喝酒。我想要這個,所以我追這個。我想要那個,所以我追那個。」
「看起來是我在做選擇,其實是慾望在做選擇。」
「那真正的自由是什麼?」
李白想了想。
「真正的自由是——知道自己要什麼,然後選擇要不要追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比如,我知道我想喝酒。但我可以選擇喝,也可以選擇不喝。不是因為別人說不能喝,而是因為我自己決定今天不想喝。」
「這樣,我才是我慾望的主人,而不是我慾望的奴隸。」
十四
「再舉個例子,」李白說,「我年輕的時候想當官。那時候我是被這個慾望牽著走的。我沒有問過自己為什麼想當官,只是覺得『應該』想當官。」
「這不是自由。這是被『應該』綁架。」
「後來我想通了。我問自己——我真的想當官嗎?答案是不想。我想要的是自由,而當官會讓我失去自由。」
「所以我選擇不當官。」
「這時候,我才是自由的。因為我是自己做出的選擇,不是被任何東西——慾望也好,『應該』也好——牽著走。」
她想了很久。
「所以……自由不是想幹嘛就幹嘛,而是——能夠選擇幹嘛?」
「差不多,」李白說,「更準確地說,自由是——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,然後有能力選擇追不追。」
「很多人不自由,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。他們被別人的期望、社會的標準、自己的慾望牽著走,以為那是自己想要的。」
「但那不是。那只是——雜訊。」
「雜訊?」
「對,」李白說,「你要學會分辨——哪些聲音是雜訊,哪些聲音是你自己的。」
十五
「說起來容易,」她說,「但怎麼分辨呢?」
「這個——」李白撓了撓頭,「我也不知道怎麼教。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對啊,」他很坦然地說,「我又不是聖人。我只是一個喜歡喝酒寫詩的普通人。」
「你?普通人?」
「當然是普通人,」李白說,「你們後人把我吹成什麼『詩仙』,其實我就是一個——」他想了很久,「一個運氣比較好的文青。」
她忍不住笑了。
「真的,」李白說,「你們把我想得太厲害了。我這輩子犯過很多錯,做過很多蠢事,相信過很多錯的東西。」
「我唯一比別人厲害的地方,就是——我願意承認我錯了。」
「承認錯了?」
「對,」李白說,「很多人犯了錯,不願意承認。他們覺得承認錯了很丟臉,所以一直錯下去。」
「但我不在乎丟臉。我追了十幾年的官,發現是錯的,我就承認是錯的。然後換一條路走。」
「這沒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十六
「好了,」問心的聲音傳來,「差不多了。」
她看了看天空。不知不覺,月亮已經移到了另一邊。
「這麼快?」李白有點不捨,「再喝一杯唄?」
「你已經喝了五罈了,」問心說。
「才五罈?」李白低頭看了看旁邊的空酒罈,「哦,真的是五罈。」
他站起身,有點搖晃。
「小丫頭,」他看著她,「我送你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放下『應該』,去找『想要』。」
「別人說你應該怎樣,不重要。」
「社會說你應該怎樣,不重要。」
「甚至你自己以為你應該怎樣,也不重要。」
「重要的是——你真正想要什麼。」
「找到那個東西,然後去追。」
「追到了,你就自由了。」
十七
「還有一句,」李白說,「這句你們應該都聽過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天生我材必有用。」
他指了指她。
「你也有你的『材』。不是別人定義的那個,是你自己的。」
「找到它,用它。」
「不要浪費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謝謝你,」她說,「李——」
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。叫「李白」太正式,叫「太白」好像太親近。
「叫我太白就好,」李白笑了,「我朋友都這麼叫我。」
「太白,」她說,「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,」李白擺擺手,「記得我說的話就好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
「還有什麼?」
「別太認真,」他說,「人生苦短,開心最重要。」
說完,他抱起一罈酒,搖搖晃晃地走了。
走了幾步,又回頭喊了一句——
「對了,如果你見到杜甫,替我問聲好!」
「杜甫也在這裡?」
「當然在,」李白說,「不過他不太愛說話。悶葫蘆一個。」
然後他就消失在月光裡了。
十八
她站在原地,看著李白離去的方向。
「他真的是李白?」她問問心。
「是,」問心說,「怎麼了?」
「我以為他會更——」她想了想,「更仙氣?」
「仙氣?」問心笑了,「他是人,不是仙。」
「只是你們後人把他神化了而已。」
她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蘇軾也不是她想像中的那個蘇軾。武則天也不是。司馬遷也不是。
他們都是人。
有血有肉、會犯錯、會迷茫、會難過的人。
只是他們比大多數人多走了一步——他們願意面對自己的錯誤,願意承認自己的迷茫,願意從難過中站起來。
這沒有什麼神奇的。
這只是——勇氣。
「下一個是誰?」她問。
「接下來是西方的歸者,」問心說,「兩個人,一起見。」
「兩個人?」
「凱薩和克麗奧佩特拉,」問心說,「他們會教你——關係中的完整性。」
「關係中的完整性?」
「對,」問心說,「之前的歸者教你的,都是關於你自己的。但人不是孤島,你還需要學會——如何在關係中保持完整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
「好,」她說,「走吧。」這一次,她沒有害怕,也沒有猶豫。
她甚至有點——期待。
【第九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