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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· 誰定的規矩

「他們說我不該坐這個位子。」

「我說,位子不會說話,只有人會。」

問心帶她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。

這條迴廊和之前的不一樣。牆上掛著絹帛的畫軸,畫的都是女子——有彈琴的,有讀書的,有騎馬的,有揮劍的。每一幅畫裡的女子,眼神都很亮。

不是那種柔順的亮,是那種——

她想了很久,才找到一個詞。

篤定。

「這些畫是誰畫的?」她問。

「是她自己畫的,」問心說,「她說,歷史上的女子畫像,都是男人畫的。她想讓後人看看,女子眼中的女子,是什麼樣子。」

她停下腳步,仔細看著其中一幅。

那是一個穿著鎧甲的女子,騎在馬上,手裡握著一把長劍。她的頭髮被風吹起,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笑容。

不是溫柔的笑,是一種——

「霸氣」這個詞太俗了。

那是一種「我知道我在做什麼」的笑。

「這是誰?」

「花木蘭,」問心說,「她很喜歡花木蘭的故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花木蘭證明了一件事——女子能做的,從來不比男子少。少的只是機會。」

迴廊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朱紅色門。

門上刻著一隻鳳凰,展翅欲飛,栩栩如生。

問心停下腳步。

「進去之前,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她的脾氣……不太好。」

她愣了一下:「不太好?」

「她不喜歡拐彎抹角,」問心說,「你有什麼想法,直接說。她最討厭的,就是那種唯唯諾諾、不敢表達自己的人。」

「我……」她想說「我會盡量」,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
因為她突然意識到——她這輩子,不就是一個「唯唯諾諾、不敢表達自己」的人嗎?

問心看著她,眼神裡有一絲理解。

「沒關係,」問心說,「這就是你來這裡的原因。」

然後她推開了那扇門。

門後是一座大殿。

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大殿,而是一種沉穩、大氣的風格。黑色的柱子,紅色的地毯,牆上掛著巨大的山水畫。殿中央有一張長案,案上擺著筆墨紙硯。

案後坐著一個女人。

那女人看起來五十多歲,但眼神銳利得像刀。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袍子,頭上沒有戴任何裝飾,只是把頭髮簡單地挽成一個髻。

沒有皇冠,沒有鳳袍,沒有任何「皇帝」應該有的東西。

但她往那裡一坐,整個大殿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了。

那是一種氣場。

一種不需要任何外在裝飾,就能讓人知道「這個人不一樣」的氣場。

「來了?」那女人的聲音很平淡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著重量。

她不知道該怎麼行禮。跪下?鞠躬?還是——

「別愣著,」那女人說,「坐。」

她趕緊走過去,在長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那女人看著她,眼神像是在審視什麼。

「問心說你有『習得性無助』,」她說,「什麼症狀?」

「我……」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「我覺得自己做什麼都不對。」

「什麼叫『做什麼都不對』?」

「就是……無論我怎麼努力,都達不到別人的期望。無論我怎麼改變,都不是別人想要的樣子。」

那女人的嘴角微微揚起。

「別人想要的樣子?」她說,「誰的別人?」

這個問題讓她愣了一下。

「誰的別人?」

「對,」那女人說,「是你父母想要的樣子?你老闆想要的樣子?你朋友想要的樣子?還是整個社會想要的樣子?」

「都……都有吧。」

「那你想要的樣子呢?」

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。

她這輩子都在想「別人要我變成什麼樣子」,從來沒有想過「我自己想變成什麼樣子」。

「說不出來?」那女人笑了,但那笑容裡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了然,「正常。你們這個時代的人,都是這樣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你們從小就被教導——要聽話。要乖。要符合期望。要做一個『好孩子』、『好學生』、『好員工』。」

她頓了一下。

「但從來沒有人教過你們——什麼是『好的你自己』。」
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那女人問。

「武則天。」

「對,」她說,「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。」
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
「你知道我這一生,聽過最多的話是什麼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『你不應該。』」

那女人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面的風景。

「你不應該這麼聰明,女子應該溫順。你不應該讀那些書,女子應該學女紅。你不應該有野心,女子應該相夫教子。」

「你不應該進宮。你不應該受寵。你不應該干預政事。你不應該有權力。」

「你不應該廢太子。你不應該稱帝。你不應該坐在那個位子上。」

她轉過身來,看著她。

「你知道我這一生,說過最多的話是什麼嗎?」

「什麼?」

「『為什麼不應該?』」

「他們說我不應該,」武則天說,「我就問他們——為什麼?」

「他們說,因為你是女人。」

「我說,女人怎麼了?」

「他們說,女人不能當皇帝,自古以來都沒有。」

「我說,自古以來沒有,不代表以後也不能有。」

「他們說,這是祖宗的規矩。」

「我說,祖宗定規矩的時候,問過我嗎?」

她說著,眼神裡閃過一絲銳利。

「規矩是人定的。人定的東西,人就可以改。」

她走回長案前,在她對面坐下。

「你知道『資格』這個詞是怎麼來的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『資格』是別人用來限制你的工具,」武則天說,「當他們說『你沒有資格』的時候,他們的意思是——你不符合他們的標準,所以你不能做這件事。」

「這有什麼問題嗎?有些事情確實需要資格吧?比如醫生需要執照,律師需要證書……」

「那是能力,不是資格,」武則天說,「能力是你能不能做這件事。資格是你『配不配』做這件事。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能力是可以學的、可以證明的。但資格——」武則天的嘴角揚起一絲冷笑,「資格是別人給你的標籤。」

「讓我舉個例子,」武則天說,「你覺得,一個人需要什麼資格才能當皇帝?」

「呃……皇室血統?男性?被認可的繼承人?」

「這些都是『資格』,」武則天說,「但這些資格是誰定的?」

「是……祖宗?是傳統?是——」

「是人,」武則天打斷她,「是那些已經擁有權力的人。他們定下這些規矩,是為了讓權力留在他們的圈子裡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你想想看,」武則天說,「如果皇帝需要的『資格』是皇室血統,那麼平民永遠不能當皇帝。如果皇帝需要的『資格』是男性,那麼女人永遠不能當皇帝。」

「但劉邦是平民,他當了皇帝。我是女人,我也當了皇帝。」

「所以,那些『資格』是真的嗎?」

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「那些資格是假的,」武則天說,「它們只是——規矩。而規矩是可以打破的。」

「但是,」她鼓起勇氣說,「打破規矩是有代價的吧?你當皇帝,殺了很多人……」

她說完這句話,就後悔了。

誰會當著武則天的面說她「殺了很多人」?

但武則天沒有生氣。
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。

「你說得對,」武則天說,「我殺了很多人。」

「我殺了反對我的人。我殺了威脅我的人。我甚至殺了我自己的兒子。」
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,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
「你問我後不後悔?」

她沒有問,但她確實想知道。

「我不後悔,」武則天說,「但我也不會說那些是對的。」

「那你——」

「我只是做了我當時認為必須做的事,」武則天說,「在那個時代,在那個位子上,如果我不殺他們,他們就會殺我。這不是對錯的問題,這是生存的問題。」

「但這不是我想教你的,」武則天說,「我不是要教你殺人,也不是要教你爭權奪利。」

「那你想教我什麼?」

「我想教你——不要讓別人定義你的『資格』。」

她站起身,走到那幅花木蘭的畫前。

「你知道嗎,花木蘭從軍十二年,沒有人發現她是女人。」

「因為她假扮男人。」

「對,」武則天說,「但你有沒有想過——如果她不需要假扮,她一樣可以打仗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她的能力從來沒有問題。她的劍術、她的騎射、她的謀略,都和男人一樣好。」

「但她必須假扮成男人,因為——」武則天轉過身來,「因為那個時代說,女人『沒有資格』當兵。」

「資格。又是資格。」

「你明白了嗎?」武則天走回來,在她面前站定,「花木蘭的問題從來不是『能不能』,而是『配不配』。她明明能,但別人說她不配。」

「所以她只能假扮。」

「而我,」武則天說,「我不想假扮。」

「我當皇帝的時候,有人說我是妖后。有人說我是禍國殃民。有人說我是牝雞司晨。」

武則天的聲音很平靜。

「你知道『牝雞司晨』是什麼意思嗎?」

「母雞報曉……不吉利的意思?」

「對,」武則天笑了,「他們說,女人當權,就像母雞報曉一樣,是違反天理的。」

「你怎麼回應?」

「我沒有回應,」武則天說,「我只是繼續做我該做的事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把國家治理得很好,」武則天說,「邊境穩定,百姓安居,經濟繁榮。歷史學家後來把那段時期叫做『貞觀遺風』。」

「等等,」她說,「貞觀是唐太宗的年號吧?」

「對,」武則天說,「他們不願意承認是我的功勞,所以說那是唐太宗打下的基礎。」

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諷刺。

「你看,即使我做得再好,他們也要想辦法否認。因為承認我做得好,就等於承認——女人可以當皇帝。」

「他們不願意承認這一點。」

「對,」武則天說,「所以他們否定我的功勞,誇大我的罪過,把我寫成一個殘暴的妖后。」

「但我不在乎。」

十一

「你不在乎?」她有些驚訝。

「我在乎的話,還能活到今天嗎?」武則天笑了,「如果我在乎每一個人對我的評價,我早就被罵死了。」

「可是……被那麼多人否定,不會難過嗎?」

武則天看著她,眼神裡突然有了一絲溫柔。

「會,」她說,「當然會。」

「我也是人。我也有感情。被罵的時候,我也會難過。被否定的時候,我也會懷疑自己。」

「那你怎麼撐過來的?」

「因為我問自己一個問題。」

「什麼問題?」

「他們說我不應該,但——為什麼他們可以決定我應不應該?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他們不是神,」武則天說,「他們只是人。和我一樣的人。」

「他們說女人不能當皇帝,那是他們的看法,不是天理。」

「他們說我沒有資格,那是他們的標準,不是事實。」

「他們的話,為什麼要成為我的枷鎖?」

十二

「你知道我死後,墓前立了一塊什麼碑嗎?」武則天問。

「無字碑。」

「對,」武則天說,「一塊沒有字的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不想讓別人定義我,」武則天說,「我活著的時候,他們說我是妖后。我死了以後,他們可能說我是明君,也可能說我是暴君。」

「無論他們說什麼,都是他們的看法。」

「但我是誰——只有我自己知道。」

她看著武則天,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
這個女人,被世人評價了一千多年。有人說她偉大,有人說她殘忍。有人崇拜她,有人唾棄她。

但她自己——

她自己從來沒有給自己下過定論。

「你不想讓後人知道你是怎麼看自己的嗎?」她問。

「為什麼要讓他們知道?」武則天反問,「我怎麼看自己,是我的事。他們怎麼看我,是他們的事。」

「我不需要他們的認可。」

「我也不需要向他們解釋。」

「我只需要——做我自己。」

十三

「回到你的問題,」武則天說,「你說你『做什麼都不對』。」

「是……」

「但你有沒有想過——誰說的『不對』?」

她低下頭。

「是你媽媽說的?是你老闆說的?是你前男友說的?是整個社會說的?」

「都有……」

「但你自己說了嗎?」

她愣住了。

「你有沒有問過自己——我覺得這樣對不對?」

「我……」

「你沒有,」武則天說,「你一直在聽別人說對不對。但你從來沒有問過自己。」

「因為——」她的聲音有些顫抖,「因為我覺得我沒有資格。」

「沒有資格?」

「我覺得……我沒有資格判斷自己對不對。別人比我厲害,別人比我有經驗,別人比我聰明。他們說我不對,應該就是不對吧。」

武則天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後她說了一句話,讓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。

「你把評價自己的權力,拱手讓給了全世界。」

十四

「這就是你的問題,」武則天說,「你不是『做什麼都不對』。你是『不敢相信自己是對的』。」

「有什麼區別嗎?」

「區別大了,」武則天說,「『做什麼都不對』是事實。『不敢相信自己是對的』是心態。」

「事實是,你做的很多事情,其實是對的。但你不敢相信。」

「因為別人說不對,你就覺得不對。」

「因為別人不認可,你就覺得自己沒有價值。」

「你把『對不對』的定義權,交給了別人。」

她哭得更厲害了。

因為武則天說得太對了。

她這輩子,從來不敢相信自己是對的。

每次她覺得自己做得不錯的時候,總會有一個聲音跳出來說「你哪裡做得好了」。

那個聲音有時候是媽媽的,有時候是老師的,有時候是老闆的。

久而久之,那個聲音變成了她自己的。

她不再需要別人來否定她。

她自己就會否定自己。

十五

武則天從袖子裡拿出一塊手帕,遞給她。

那手帕是深紫色的,繡著一隻金色的鳳凰。

「擦擦,」武則天說,「哭完了,我們繼續說。」

她接過手帕,擦了擦眼淚。

「我送你一句話,」武則天說,「當作見面禮。」

「什麼話?」

武則天看著她的眼睛。

「他們說你不應該,你就問——誰定的規矩?」

「他們說你沒資格,你就問——誰給的標準?」

「他們說你不對,你就問——憑什麼你說了算?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你會發現,」武則天說,「那些『規矩』、『標準』、『對錯』,都是人定的。」

「人定的東西,就不是天理。」

「不是天理的東西,就可以質疑。」

「可以質疑的東西,就不需要盲目服從。」

十六

「但我不是要你變成一個『誰的話都不聽』的人,」武則天說,「那是另一種極端。」

「那你要我怎麼做?」

「我要你學會——分辨。」

「分辨什麼?」

「分辨哪些話是有道理的,哪些話只是偏見。」

武則天站起身,走到那幅花木蘭的畫前。

「比如,有人說『你的報告數據有誤』,這是有道理的。你應該去檢查數據。」

「但有人說『你不適合做這個工作,因為你是女生』,這是偏見。你不需要理會。」

「區別在哪裡?」

「區別在於——有道理的批評是針對事情的,偏見是針對人的。」

她想了想。

確實。

她這輩子受到的很多否定,其實不是針對她做的事,而是針對她這個人。

「你太敏感了。」——這是在說她這個人不好。

「你不夠專業。」——這是在說她的能力不夠。

前者是偏見,後者是批評。

偏見可以不理會。批評可以用來改進。

十七

「還有一件事,」武則天說,「你要學會——自己定義自己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別人說你是什麼樣的人,那是別人的看法。但你是什麼樣的人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」

「可是……如果我對自己的看法和別人不一樣呢?」

「那就以你的為準,」武則天說,「因為你是最了解你自己的人。」

「別人只能看到你的表面。他們看到你的行為,聽到你的話,但他們看不到你的內心。」

「只有你知道,你為什麼這樣做。只有你知道,你在想什麼。只有你知道,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
她看著武則天,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。

「但如果……如果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呢?」

武則天笑了。

「那就去找出來,」她說,「這就是你來元壹境的原因。」

十八

「好了,」問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「時候到了。」

武則天點點頭。

「去吧,」她說,「記住我說的話。」

「他們說我不該坐這個位子。我說,位子不會說話,只有人會。」

「位子不會說你配不配。說你配不配的,是人。」

「而人的話——不是天理。」

她站起身,向武則天鞠了一躬。

「謝謝你,陛下。」

武則天擺擺手。

「別叫我陛下,」她說,「在這裡,我只是一個歸者。和你一樣,曾經迷失過,後來找到了路的人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稱呼你?」

武則天想了想。

「叫我則天吧,」她說,「那是我給自己取的名字。」

「則天?」

「則天大聖皇帝,」武則天說,「『則』是效法的意思。我想效法天道,公正無私。」

她頓了一下。

「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做到。但至少,那是我想成為的樣子。」

十九

她跟著問心走出大殿。

在踏出門檻的那一刻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
武則天還站在那幅花木蘭的畫前,背影挺得筆直。

那個背影讓她想起了一個詞——

孤獨。

一個打破了所有規矩的人,註定是孤獨的。

因為她走的路,沒有人走過。

因為她做的事,沒有人做過。

因為她面對的否定,是整個時代的否定。

但她還是走下去了。

不是因為不孤獨。

而是因為——她知道自己是誰。

「下一個是誰?」她問。

「一個把恥辱轉化為使命的人,」問心說,「一個被世界認定為『殘缺』,但活出了最完整人生的人。」

「司馬遷?」

問心點點頭。

「他會教你,」她說,「『殘缺』不等於『不完整』。」

【第七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