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貳・伊 · 上冊 · 看見問題

第六章 · 不完整的禮物

那天晚上,伊又出現了。

林壹坐在床沿,手機還開著,停在夢露的維基百科頁面。

「妳說還有其他人。」林壹說,「還有誰跟夢露一樣?」

伊站在窗邊,月光穿過她的身體,像穿過一層薄紗。

「妳想知道?」

「想。」

「那我問妳一個問題。」伊說,「妳覺得,一個人可以選擇『不完整』嗎?」

「⋯⋯什麼意思?」

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明明可以走出來,但選擇留在那個痛苦的位置。」

「為什麼有人要這樣選?」

「因為有時候,」伊說,「不完整本身,就是一份禮物。」

「妳記得夢露說的話嗎?」伊問。

「她說⋯⋯成功的人不會讓人記得,但失敗會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,「有些人發現了這件事。他們發現,如果他們好好活著、好好變老、變成一個普通人------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故事。」

「所以他們⋯⋯」

「所以他們選擇留在那個位置。」伊說,「讓自己的不完整,變成後人的教材。」

「這聽起來很⋯⋯」林壹想了想,「很痛。」

「是很痛。」伊說,「但那是他們的選擇。」

「有什麼差別?被逼的和選擇的?」

「被逼的,是受害者。選擇的,是老師。」

「我講三個人給妳聽。」伊說,「三個不同時代、不同地方,但做了類似選擇的人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第一個,梵谷。」

林壹想起課本上的印象:天才畫家,割過耳朵,窮困潦倒,死後才出名。

「他不是精神崩潰嗎?」

「妳以為他是崩潰。」伊說,「但妳知道他死前做了什麼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他把所有的畫都整理好了。分類、標記、寫信給弟弟交代每一幅畫的意義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。

「一個崩潰的人,會這樣做嗎?」

「⋯⋯」

「他清醒得很。」伊說,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」

「梵谷有一個弟弟,叫西奧。」伊說,「西奧一輩子都在支持他。寄錢、幫他賣畫、相信他的才華。」

「西奧在信裡寫:『你的畫會被世界看見的。』」

「但梵谷不信?」

「他信,也不信。」伊說,「他知道自己的畫有價值。但他也知道,在他活著的時候,這個世界不會認真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他活著的時候,他只是一個怪人。一個割掉自己耳朵的瘋子。一個賣不出畫的失敗者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但死去的天才就不一樣了。」伊說,「死去的天才,是傳奇。」

「所以他⋯⋯」

「他選擇離開。他知道,他的死會讓世界重新看他的畫。」

「現在他的畫一幅賣幾十億。」

「對。但他永遠看不見了。」

伊頓了一下。

「他把自己留在那個『不被看見』的位置。讓後人知道:不要等死了才被認可。要在活著的時候,相信自己的價值。」

「第二個人,屈原。」伊說。

林壹對屈原的印象只有端午節和粽子。

「他是被逼死的吧?國家都滅了。」

「國家滅亡之前,他有很多機會離開。」伊說,「但他沒有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他要證明自己的忠誠。」

「可是他已經很忠誠了啊。」

「忠誠歸忠誠。但他需要被認可。」伊說,「他不能接受『忠誠可以不被理解』這件事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他把『被君王認可』當成『忠誠的意義』。所以當君王不懂他,他覺得自己的忠誠沒有價值。」

「這不是跟夢露一樣嗎?」林壹說,「夢露把『被認可演技』當成自己的價值⋯⋯」

「對。」伊說,「同一種濾鏡,不同的時代。」

「那他走進江裡的時候⋯⋯」

「他很清醒。」伊說,「他知道,他的死會讓後人記住他的忠誠。兩千多年了,我們還在吃粽子紀念他。」

「他成功了。」

「他留在那個位置,讓後人知道:如果你把價值綁在『被認可』上,你可能會走進江裡。」

「第三個人,項羽。」伊說。

林壹知道這個名字。力拔山兮氣蓋世。千古霸王。

「他是戰敗自殺的。」

「戰敗,但不是沒有選擇。」伊說,「烏江亭長划船來接他,說:『江東雖小,地方千里,眾數十萬人,亦足王也。願大王急渡。』」

「意思是回去還有機會。」

「對。船都來了,逃生路線都有了,江東父老還在等他。」

「但他沒有走。」

「他說:『無顏見江東父老。』」

林壹沉默了。

「他不是沒有選擇。」伊說,「他是不能接受失敗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他可以贏一百次,但不能輸一次。因為輸一次,就不再是霸王了。」

「所以他選擇死在最高點。」

「對。他留在那個位置,讓後人知道:如果你不能接受跌倒,你就只能死在山頂上。」

林壹靠在床頭,消化這些故事。

「所以⋯⋯他們都是選擇的?」

「都是。」伊說,「他們不是被困住的可憐人。他們是選擇留下來的人。」

「用自己的不完整,教後人什麼是完整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梵谷教我們:不要等死後才被看見,要活著的時候就相信自己。」

「屈原教我們:價值不需要被認可,忠誠不需要被理解。」

「項羽教我們:跌倒不是終點,不能接受跌倒才是。」

「夢露教我們:擁有再多,如果不相信自己值得,也是空的。」

伊點頭。

「他們的不完整,是留給後人的禮物。」

「但是⋯⋯」林壹皺眉,「這樣不是很慘嗎?他們自己沒有走出來。」

「慘?」伊看著她,「妳覺得他們想要妳可憐他們嗎?」

「⋯⋯」

「他們不需要妳的可憐。他們需要的是------妳從他們的故事裡學到東西,然後活出不一樣的人生。」

「可是⋯⋯」

「妳可憐他們,他們的選擇就沒有意義。」伊說,「妳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,然後活出來------他們的選擇才有意義。」

林壹沉默了很久。

「那我呢?」她問,「我現在⋯⋯我是在走他們的路嗎?」

「妳覺得呢?」

「我⋯⋯」她想了想,「我好像有一點。我也是那種⋯⋯不相信自己、需要被認可、不能接受失敗的人。」

「那妳想繼續走嗎?」

「不想。」

「那就不要。」伊說,「他們把路的盡頭指給妳看了。妳不需要自己走一遍。」

「可是⋯⋯」林壹說,「知道歸知道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」

「當然。」

「我知道我不應該把價值綁在別人的認可上,但我還是會在意。」

「當然會在意。」

「我知道我應該相信自己,但我就是不相信。」

「當然不相信。」

「那怎麼辦?」

伊看著她,沒有馬上回答。

「妳以為,知道了就會改變嗎?」

「⋯⋯不是嗎?」

「不是。」伊說,「知道只是第一步。從知道到做到,中間還有很長的路。」

「那我要怎麼走?」

「妳已經在走了。」

「我?」

「妳花了一整天研究夢露。妳聽了梵谷、屈原、項羽的故事。妳在問問題。妳在想。」

「⋯⋯」

「這就是在走。」伊說,「不需要一步到位。慢慢來。」

那天晚上,林壹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裡她站在一條很長的路上。路的盡頭有四個人站著。

梵谷,拿著畫筆。

屈原,穿著白衣。

項羽,披著戰甲。

夢露,穿著白裙。

他們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
然後他們轉身,指向身後。

身後是懸崖。

意思很清楚:這是路的盡頭。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。妳不需要再往前。

林壹低頭看自己的腳。

她站的位置,離懸崖還有一段距離。

她還可以轉彎。

她醒了過來。

窗外已經亮了。

十一

手機響了。

是小曼。

林壹猶豫了幾秒,接起來。

「喂?」

「⋯⋯壹壹。」小曼的聲音有點悶,「我那天說得太重了。」

「沒有,妳說的是真的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
「妳還好嗎?」

「我不知道,」林壹說,「但我好像開始知道,我不好在哪裡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妳問我為什麼只看見我缺少的、看不見我擁有的。」林壹說,「我那時候覺得妳不懂我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但這幾天我看了一些故事⋯⋯我發現,有很多人跟我一樣。他們擁有很多,但他們看不見。然後他們⋯⋯」

「然後怎樣?」

「然後他們沒有走出來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
「壹壹,我不知道妳經歷了什麼,但妳聽起來不太一樣了。」

「是嗎?」

「嗯。比較像人了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來:「妳是在罵我嗎?」

「我在誇妳。」小曼也笑了,「妳要不要聽成我在罵妳?」

林壹沉默了一秒。

「⋯⋯我試著不要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十二

掛掉電話,林壹拿起手機,打開雲端硬碟。

「伊」資料夾裡多了一個新檔案。

檔名:《還有另一種人.docx》

她點開。

只有一句話:

「妳看了那些沒有走出來的人。但還有另一種人------他們被打、被罵、被貶低,卻還站著。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嗎?」

林壹回了一句:

「想。」

【第六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