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貳・伊 · 上冊 · 看見問題
第五章 · 夢露
一
林壹請了假。
她傳訊息給主管,說身體不舒服。主管回了一個「好,多休息」。
她把手機丟到一邊,縮在沙發上。
身體不舒服?也算吧。她的身體沒有問題,但她的心很不舒服。
小曼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。
「妳是真的覺得全世界都在傷害妳。」
「我們到底要怎麼做,妳才會覺得我們是真的對妳好?」
她越想越委屈。
連小曼都這樣想。連她最好的朋友都覺得她「無病呻吟」「把好事說成壞事」。
她把自己裹進毯子裡,覺得全世界都欠她一個道歉。
不想動,不想吃東西,不想看手機。
但什麼都不做的時候,腦子會一直轉,一直想那些讓她難受的事。
她打開電視,隨便轉。
二
轉到一個紀錄片頻道,正在播一個金髮女人的臉。
瑪麗蓮夢露。
林壹翻了個白眼。
又是她。
這個女人,每隔幾年就會被拿出來消費一次。什麼「世紀性感女神」「永遠的夢露」。死了六十幾年了,還在賺。
旁白開始說:「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,夢露越來越難以入睡。她依賴藥物,依賴酒精,依賴任何能讓她暫時停止思考的東西⋯⋯」
林壹沒有轉台,但她也沒有在認真看。
她只是懶得動。
旁白繼續:「她一生都在渴望被認真對待,但她得到的,永遠只是被消費。」
林壹嗤了一聲。
渴望被認真對待?妳那麼漂亮、那麼紅、那麼多人喜歡妳,到底有什麼好不滿足的?
全世界都愛妳,妳還想要什麼?
她想起自己。
她沒有夢露漂亮,沒有夢露有錢,沒有夢露有名。她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,每天被主管念、被同事誤解、被閨密說「想太多」。
夢露有什麼資格抱怨?
她擁有的東西,是林壹做夢都想要的。
三
但紀錄片繼續放。
林壹本來想轉台,但有一個畫面讓她停住了。
那是一張夢露的照片,不是海報上那種性感的、嘟嘴的、風吹裙子的。
是一張很普通的照片。夢露坐在化妝台前,沒有上妝,頭髮有點亂。她看著鏡子,眼神⋯⋯
林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眼神。
空洞?疲憊?還是⋯⋯迷茫?
那個眼神,讓林壹想起今天早上,她在浴室鏡子裡看到的自己。
她沒有轉台。
四
紀錄片講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。
夢露的童年很慘。父親不詳,母親有精神疾病,她從小在寄養家庭和孤兒院之間輾轉。
她九歲的時候被性侵。她告訴寄養媽媽,寄養媽媽不相信她。
林壹的手指在遙控器上停住了。
不相信她。
這四個字,好熟悉。
紀錄片繼續說,夢露長大後進入好萊塢,靠著美貌一步步往上爬。但她一直被當成「性感花瓶」,沒有人認真看待她的演技。
她想被認真對待。她去上表演課,去讀契訶夫和杜斯妥也夫斯基,去嘗試突破那個「金髮傻妞」的形象。
但沒有用。
不管她怎麼努力,別人看見的還是那張臉。
林壹皺眉。
她開始覺得⋯⋯好像有哪裡不對。
她剛剛還在想「夢露有什麼資格抱怨」。
但現在她看到的這個女人,好像和她想像的不一樣。
五
紀錄片放完了。
林壹坐在沙發上,沒有動。
她拿起手機,開始查夢露的資料。維基百科、訪談、傳記節選⋯⋯
她越看越困惑。
這個女人,明明擁有全世界都羨慕的東西。美貌、名氣、財富、無數人的愛慕。
但她不快樂。
她非常、非常不快樂。
林壹不懂。
她本來很確定:夢露那種人,有什麼資格不快樂?
但現在她看到的這些資料,讓她沒辦法這樣想了。
這個女人是真的痛苦。不是裝的,不是無病呻吟,是真的、真的很痛苦。
為什麼?
她擁有那麼多,為什麼還是痛苦?
六
「因為她不相信自己值得擁有那些。」
聲音從浴室傳來。
林壹轉頭,看見浴室的燈亮了。鏡子裡站著伊。
今天伊的打扮不一樣。白色洋裝,金色捲髮,紅色嘴唇,眼角一顆痣。
是夢露的樣子。
「妳又在偷看我?」林壹皺眉。
「我一直都在。」伊說,「妳花了一整天研究她。」
「我只是⋯⋯」林壹頓了一下,「我本來覺得她很假。那麼漂亮那麼紅,還說自己不快樂,不是很矯情嗎?」
「很矯情?」伊重複了一次。
「對啊,她擁有那麼多,有什麼資格------」
「妳剛剛說什麼?」伊打斷她。
「我說她擁有那麼多,有什麼資格不開心------」
林壹突然停住了。
伊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「⋯⋯怎麼了?」
「妳有沒有覺得,這句話很熟悉?」
林壹皺眉,想了一下。
然後她想起來了。
小曼。昨天晚上。火鍋店。
「妳長得漂亮、工作能力強、主管看重、同事友善,妳每天在累什麼?」
她的表情變了。
七
「發現了嗎?」伊說。
「⋯⋯這不一樣。」林壹說,但聲音沒什麼底氣。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小曼她⋯⋯她不懂我。她只看到表面。」
「那妳懂夢露嗎?」
林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妳剛剛也是只看到表面,不是嗎?」伊說,「妳看到她的美貌、她的名氣、她的財富,然後妳說『她有什麼資格不開心』。」
「⋯⋯」
「妳覺得小曼對妳不公平。」伊說,「但妳對夢露,不是一樣嗎?」
林壹低下頭。
她沒辦法反駁。
八
「但是,」伊的語氣變了,「妳和小曼說的,其實不完全一樣。」
林壹抬起頭:「什麼意思?」
「妳對夢露說的是『妳沒資格痛苦』。」伊說,「妳在否定她痛苦的正當性。」
「⋯⋯」
「但小曼對妳說的,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那她是什麼意思?」
「她在問妳:妳為什麼只看見妳缺少的,看不見妳已經擁有的?」
林壹愣了一下。
「她沒有說妳不能痛苦。」伊說,「她是在說,妳收到了很多善意,比一般人多很多。但妳好像⋯⋯看不見。」
「我⋯⋯」
「主管誇妳,妳覺得他在針對妳。同事對妳好,妳覺得他們有目的。她陪妳吃飯聽妳抱怨,妳覺得她不懂妳。」
「⋯⋯」
「這些善意,妳收到了嗎?」
林壹沒有說話。
「還是它們都被妳的濾鏡擋掉了?」
沉默。
「小曼不是在說妳沒資格痛苦。」伊說,「她是在問妳------為什麼妳只看見妳沒有的,看不見妳已經有的?」
林壹的眼眶有點熱。
「這個問題,」伊看著她,「夢露也沒有答案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夢露擁有全世界的愛慕,但她看不見。她只看見那些不認可她演技的人。她只看見自己缺少的東西。」
「所以⋯⋯」
「所以她和妳一樣。」伊說,「妳們都戴著同一種濾鏡。」
「什麼濾鏡?」
「只看見缺少的,看不見擁有的。」
九
「但夢露還有另一個問題。」伊說,「而且這個問題,妳可能也有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
「她的美貌,剝奪了她面對困難的能力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妳知道,普通人從小到大會經歷多少次失敗嗎?」伊說,「被老師罵、被同學嘲笑、考試考砸、告白被拒絕、面試被刷掉、提案被打槍⋯⋯」
「這些很慘啊。」
「但這些都是練習。」伊說,「每一次失敗,妳都在學:『喔,原來這樣不行,那我下次換個方式。』」
「夢露沒有這些練習?」
「她的練習被跳過了。」伊說,「她太漂亮了。這個世界從小就對她開綠燈。她笑一笑就有糖吃,她漂亮一點路就好走一點。她不需要學怎麼處理『被拒絕』,因為她很少被拒絕。」
「這不是她選的。」
「對,這不是她選的。」伊說,「這是這個世界自動給她的。但她要承擔後果。」
「什麼後果?」
「當她終於遇到一個『美貌沒有用』的關卡------她沒有工具可以應對。」
十
「妳知道倖存者偏差嗎?」伊問。
「大概知道。」
「我們只看到那些靠美貌成功的人,沒看到那些被美貌毀掉的人。」伊說,「夢露不是特例。她只是最有名的那一個。」
「被美貌毀掉⋯⋯」
「她從來沒有機會知道,如果拿掉那張臉,她還能做什麼。」伊說,「因為她從來不需要知道。這個世界沒有給她這個練習的機會。」
「所以⋯⋯她的美貌反而害了她?」
「不是美貌害了她。」伊說,「是這個世界對美貌的反應,害了她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她長得漂亮,不是她的錯。但這個世界因為她漂亮,就自動給她便利------這也不是她要求的。」
「但她要承擔後果。」
「對。她享受了她沒有要求的特權,同時被剝奪了她不知道自己需要的能力。」
「⋯⋯這不公平。」
「這不公平。」伊同意,「但這是她的人生。」
十一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伊說,「她不接受自己的不完美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她想被認真對待,想證明她不只是一張臉。這個渴望本身沒有錯。但她用錯了方式。」
「什麼方式?」
「她以為『證明自己』是讓那些說她是花瓶的人閉嘴。」伊說,「她以為只要她演得夠好,那些人就會承認她。」
「這不對嗎?」
「妳覺得呢?」
林壹想了想:「⋯⋯有些人,不管妳做什麼,他都不會承認妳。」
「對。」伊說,「但她還有另一個問題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她的演技,說實話,沒有那麼好。」
林壹有點驚訝:「妳這樣講------」
「她有天花板。她再怎麼努力,也很難變成奧黛麗赫本。這是事實。」
「這樣講很殘忍。」
「妳覺得讓她活在『我一定要證明我演技很好』的幻覺裡,比較不殘忍嗎?」
林壹說不出話。
「如果她能接受這個事實呢?」伊說,「如果她能說:『對,我的演技就是沒那麼好,那又怎樣?我還有別的東西。』」
「⋯⋯」
「但她沒有。她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『讓別人認可我的演技』上。」
「然後她輸了。」
「然後她死了。」
十二
林壹沉默了很久。
「妳知道楊冪嗎?」伊突然問。
「⋯⋯那個演員?」
「對。她被罵了多少年?摳圖、面癱、不會演戲⋯⋯」
「很多年。」
「她崩潰了嗎?」
林壹想了想:「⋯⋯好像沒有。」
「她不但沒有崩潰,她還活得好好的。帶貨女王、時尚Icon、離婚了也照樣翻紅。」
「因為她不在乎?」
「不是不在乎。是她不糾結。」伊說,「她知道自己演技有天花板。她不花力氣去撞那個天花板。她轉頭去做她真正擅長的事。」
「那夢露呢?」
「夢露把所有的力氣,都花在糾結上。」伊說,「糾結會吃掉妳所有的力氣。她沒有力氣去做別的,因為她的力氣都用來證明一件她可能永遠證明不了的事。」
「所以⋯⋯她們的差別不是『有沒有被罵』,是『怎麼回應被罵』?」
「對。」伊說,「夢露和楊冪,起點差不多。但她們的選擇不同。」
十三
「那我呢?」林壹突然問。
「妳?」
「我⋯⋯」她頓了一下,「我是不是也在糾結?」
伊看著她,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我一直覺得別人不懂我,」林壹的聲音有點啞,「我一直覺得自己得到的都不夠。但其實⋯⋯」
「其實?」
「其實我得到的很多。」她說,「只是我看不見。」
「為什麼看不見?」
「因為我只看我缺少的。」
伊點了點頭。
「妳比夢露幸運,」她說,「妳還有機會選擇。」
「選擇什麼?」
「選擇要不要繼續只看見妳缺少的。」
「⋯⋯」
「選擇要不要繼續把力氣花在糾結上。」
「⋯⋯」
「選擇要不要活成另一個夢露。」
林壹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十四
那天晚上,她夢見了夢露。
不是螢幕上那個金光閃閃的夢露,是一個卸了妝、穿著舊睡衣的女人。
但她的眼神不一樣。
不是紀錄片裡那種空洞、疲憊的眼神。
是一種⋯⋯很清醒的眼神。
她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一瓶藥。但她拿著藥瓶的樣子,不像是一個崩潰的人,更像是⋯⋯做了一個決定的人。
「妳怎麼會在這裡?」林壹問。
夢露抬起頭,看著她。
「我在等妳。」
「等我?」
「等一個會問『為什麼』的人。」夢露笑了一下,「大部分人看我的故事,只會說『好可惜』『好可憐』『她被毀了』。他們不會問為什麼。」
「⋯⋯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我會死?」夢露低頭看著手裡的藥瓶,「妳以為我是崩潰了嗎?」
「⋯⋯不是嗎?」
「我確實崩潰過。」夢露說,「很多次。但那天晚上,我沒有在崩潰。」
「那妳⋯⋯」
「那天晚上,我清醒得很。」
十五
林壹不懂:「可是⋯⋯」
「我終於看懂了。」夢露說,「我看懂了我這一輩子到底在糾結什麼。我看懂了我的濾鏡。我看懂了我一直只看見自己缺少的、看不見自己擁有的。我看懂了我一直在辜負自己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⋯⋯」
「為什麼還是吃了這些藥?」
林壹點頭。
夢露沉默了一會。
「妳知道有些傷害是不可逆的嗎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我花了三十六年傷害自己。」她說,「藥物、酒精、失眠、焦慮、一次又一次的崩潰⋯⋯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二十歲時的身體了。」
「可是妳才三十六歲------」
「三十六歲的軀殼,六十歲的內臟。」夢露苦笑,「我的醫生沒有告訴我,但我知道。我感覺得到。」
她看著手裡的藥瓶。
「那天晚上我終於看懂了一切。但我也知道,我的身體沒辦法撐到讓我活出那個『看懂之後』的人生。」
「⋯⋯」
「有些事情是不可逆的。」夢露說,「我花了太多年在錯誤的方向上。等我終於轉過來,我已經沒有力氣走了。」
林壹覺得眼眶有點熱。
「那妳⋯⋯妳不後悔嗎?」
「後悔?」夢露想了想,「我後悔的是之前的每一天。但那天晚上?不後悔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十六
「因為我做了一個選擇。」夢露說。
「什麼選擇?」
「既然我沒辦法活出一個『成功的例子』,那我就當一個『完美的失敗例子』。」
林壹愣住了。
「妳知道嗎,」夢露說,「成功的人,不會讓妳記得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那些活得很好的人、那些想通了的人、那些完整的人------妳不會記得他們。因為他們的故事不夠戲劇化,不夠痛,不夠讓人心碎。」
「但失敗會。」
「對。」夢露說,「失敗會讓人記得。」
「死亡會讓人記得。」
「我死了六十幾年了,人們還在討論我。還在拍紀錄片。還在分析我為什麼不快樂。」
「⋯⋯」
「如果我好好活著,活到七十歲、八十歲,變成一個普通的老太太------誰會記得我?誰會去想『夢露到底在痛苦什麼』?」
「可是⋯⋯」林壹說不出話。
「我沒辦法用我的人生教妳怎麼活。」夢露看著她,「但我可以用我的死,讓妳記得------不要像我一樣。」
十七
「妳今天看了我的紀錄片。」夢露說。
「嗯。」
「妳一開始覺得我很矯情。」
「⋯⋯對。」
「然後妳開始好奇。」
「對。」
「然後妳開始懂了一點。」
「一點。」
「這就夠了。」夢露笑了,「這就是我死的意義。」
「⋯⋯」
「我用一輩子的錯誤,換來一個讓妳願意停下來想一想的機會。」
「這樣值得嗎?」林壹的聲音有點啞。
「值不值得,不是我能決定的。」夢露說,「是妳決定的。」
「我?」
「妳接下來怎麼活,決定了我的死值不值得。」
林壹看著她,說不出話。
「如果妳繼續走我的老路------只看見缺少的、糾結在證明自己、把力氣都花在讓別人閉嘴------那我的死就白費了。」
「但如果⋯⋯」
「但如果妳能從我的故事裡學到什麼,然後活出不一樣的人生⋯⋯」夢露站起來,走向林壹,「那我就沒有白死。」
她站在林壹面前,伸出手,輕輕碰了碰林壹的臉。
那個觸感很涼,但不冷。
「妳還有時間。」夢露說,「妳的身體還撐得住。妳還可以選擇。」
「我⋯⋯」
「不要等到看懂的那一天,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十八
林壹醒了過來。
枕頭是濕的。
窗外的天已經亮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想著夢裡的夢露。
那個眼神。那個聲音。那句話。
「不要等到看懂的那一天,卻發現已經來不及了。」
她突然覺得,她不能再躺著了。
她坐起來,拿起手機。
雲端硬碟的通知。
「伊」資料夾裡,多了一個新檔案。
檔名:《她們和妳不一樣.docx》
她點開。
只有一句話:
「夢露用她的死,讓妳記住了她的故事。但還有一些人,她們活著,而且活出了不一樣的結局。想聽嗎?」
林壹沒有猶豫。
她回了一句:
「想。」
【第五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