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貳・伊 · 下冊 · 走出來
第八章 · 對話
一
她按下送出之後,等了很久。
雲端硬碟沒有新通知。
她有點失望。她以為伊會馬上回覆,給她一個答案。
但什麼都沒有。
她看著自己打的那行字:「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。但知道好像沒有用。我還是會忍不住先否定自己。怎麼辦?」
怎麼辦?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關掉手機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二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。
「伊」資料夾裡多了一個新檔案。
檔名:《妳問錯問題了.docx》
她點開。
裡面只有幾行字:
「妳問怎麼辦。」
「但妳真正想問的是------怎麼讓自己馬上變好。」
「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」
「因為問題本身就是錯的。」
「妳想知道為什麼嗎?」
「來浴室。」
三
林壹走進浴室,打開燈。
鏡子裡的伊已經在等她了。
「為什麼我的問題是錯的?」林壹問。
「因為妳又在做妳最擅長的事。」伊說。
「什麼事?」
「妳研究了夢露、梵谷、屈原、項羽。」
「妳研究了金卡戴珊、安海瑟薇、芭黎絲希爾頓。」
「妳整理出第零種、第一種、第二種、第三種。」
「然後妳做了什麼?」
林壹想了想:「我⋯⋯把自己歸類到第零種。」
「對。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想,我要變成第二種、第三種。」
「對。」伊說,「這就是問題。」
「這有什麼問題?」
「妳又在分類自己了。」
四
「分類有什麼問題?」林壹皺眉。
「分類本身沒有問題。」伊說,「分類是有用的,它幫助妳看見模式。」
「但妳把自己『定義』成某一類,然後試圖『變成』另一類------這才是問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妳不是一個固定的類型。沒有人是。」
「妳覺得妳是第零種。」伊說,「這是一個永恆的事實,還是一個暫時的狀態?」
林壹不說話。
「妳是『永遠都是第零種』,還是『有時候是第零種』?」
「⋯⋯」
「妳開心的時候,也是第零種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妳有自信的時候,也是第零種嗎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那妳什麼時候是第零種?」
「⋯⋯難過的時候。委屈的時候。覺得不被理解的時候。」
「對。」伊說,「所以妳不是『第零種的人』。妳是『有時候會進入第零種狀態的人』。」
五
「這有差嗎?」林壹問。
「差很多。」伊說。
「『我是第零種』意味著這是妳的本質,妳需要改變自己。」
「『我有時候會進入第零種狀態』意味著這是一個暫時的模式,妳需要理解是什麼觸發了它。」
林壹靠在洗手台邊,慢慢消化這些話。
「所以⋯⋯我不需要『變成』另一種人?」
「妳不需要變成任何人。」伊說,「妳只需要理解,是什麼讓妳進入那個狀態,然後學會認出來。」
「認出來?」
「對。進步不是『從第零種變成第二種』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進步是------當妳進入第零種狀態的時候,妳能夠認出來。」
「妳能夠說:『喔,我現在在這個狀態裡。』」
「而不是:『我就是這種人。』」
「前者是觀察,後者是定義。」
「觀察讓妳有空間,定義讓妳被困住。」
六
「可是⋯⋯」林壹說,「就算我認出來了,我還是會難過啊。」
「當然會難過。」伊說,「難過不是問題。」
「那什麼是問題?」
「不承認難過,才是問題。」
「妳想想,妳什麼時候濾鏡最重?」
「難過的時候。委屈的時候。覺得不被理解的時候。」
「對。那妳那時候會承認自己難過嗎?」
「⋯⋯不會。」
「妳會怎麼做?」
「我會說⋯⋯『我沒事』『我很好』『我只是累了』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⋯⋯」林壹頓了一下,「然後我會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我。」
「對。」伊說,「因為妳不讓情緒從正門出去,它就從後門跑出來。」
七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妳不承認自己難過,難過不會消失。它會變成『別人在傷害我』。」
「妳不承認自己生氣,生氣不會消失。它會變成『別人在針對我』。」
「妳不承認自己害怕,害怕不會消失。它會變成『別人在看不起我』。」
「情緒不會因為妳不承認它,就不存在。」
「它只會換一個妳不認識的樣子,從別的地方冒出來。」
「那就是濾鏡。」
林壹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到地板。
「所以⋯⋯我的濾鏡,其實是我不承認的情緒?」
「對。」
「那我該怎麼辦?不要有情緒嗎?」
伊笑了一下,是那種「妳又來了」的笑。
「妳又在想怎麼消滅它了。」
八
「難道不是嗎?」
「不是。」伊說,「情緒不是問題。」
「沒有情緒,才是問題。」
林壹愣住了。
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。
她一直以為,情緒是要被控制的、被壓下去的、被隱藏的。
她一直以為,成熟就是沒有情緒。
她一直以為,堅強就是不會難過。
「情緒是訊號。」伊說,「它告訴妳,妳在乎什麼、妳需要什麼、妳的邊界在哪裡。」
「妳難過,是因為妳在乎。」
「妳生氣,是因為妳的邊界被踩了。」
「妳害怕,是因為妳有想保護的東西。」
「這些都是健康的。這些都是人。」
「不健康的,是妳不讓自己當人。」
九
林壹的眼眶有點熱。
「可是⋯⋯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「可是每次我有情緒,別人都說我想太多。」
「所以妳學會不要有情緒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但妳做不到。」
「⋯⋯對。」
「所以妳假裝沒有情緒,然後情緒從濾鏡跑出來。」
「然後妳更討厭自己。」
「然後妳更不敢有情緒。」
「然後濾鏡更重。」
「這是一個迴圈。」
林壹低下頭,眼淚掉在睡褲上。
「那我要怎麼打破它?」
十
「第一步,」伊說,「停止定義自己。」
「妳不是第零種、第一種、第二種、第三種。」
「妳是林壹。」
「妳是一個有時候會難過、有時候會開心、有時候會害怕、有時候會勇敢的人。」
「這些狀態會來,也會走。」
「妳不需要把自己固定在任何一個狀態裡。」
林壹抬起頭:「可是⋯⋯這樣我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進步?」
「進步不是『從一種人變成另一種人』。」伊說。
「進步是------當妳進入那個狀態的時候,妳能夠更快認出來。」
「然後妳有空間選擇:我要繼續待在這裡,還是我要走出來。」
「這個『選擇的空間』,就是進步。」
十一
「第二步,」伊說,「允許自己有情緒。」
「怎麼允許?」
「妳現在在哭。」伊說,「妳覺得這樣不好嗎?」
林壹想說「對」,但她停住了。
「我⋯⋯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不要急著評價。」伊說,「妳就是在哭。這是一個事實。不是好,不是壞,就是在哭。」
「妳難過。這是一個事實。不需要解釋,不需要合理化,不需要道歉。」
「妳就是難過。」
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林壹坐在浴室地板上,眼淚一直流。
但這次她沒有擦。
她就讓它流。
第一次,她沒有告訴自己「不要哭」。
第一次,她沒有告訴自己「這樣很丟臉」。
她就是在哭。
這樣就夠了。
十二
過了很久,林壹擦了擦眼睛,想到一件事。
「伊,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「說。」
「妳說我的濾鏡讓我把好的聽成壞的。」
「對。」
「但是⋯⋯」她猶豫了一下,「有些人說的話,真的不是好意吧?」
伊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「我是說,」林壹繼續,「有些人說『妳好棒』,可能是真的在誇我。但有些人說『妳好棒』,可能是在看好戲,等著看我失敗。」
「對。」伊說。
「有些人說『妳不行』,可能是真的在提醒我。但有些人說『妳不行』,可能就是故意打壓我,不想讓我出風頭。」
「對。」
「所以⋯⋯不是所有的話都是善意的?」
「不是。」伊說,「妳說得對。」
林壹愣了一下。她以為伊會說「妳又在用濾鏡了」。
十三
「有些人確實是在打壓妳。」伊說,「這不是妳的幻想。」
「上位者怕妳搶位置,所以要先壓住妳。」
「同事怕妳太出色,顯得他們不夠努力,所以要酸妳。」
「有些人莫名其妙的自尊,讓他們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,所以要貶低妳。」
「這些都是真的。這不是妳的濾鏡。」
林壹困惑了:「那⋯⋯我之前不是聽錯了嗎?」
「妳聽錯的部分,不是『有些人對妳有惡意』。」
「妳聽錯的部分,是『因為他們對妳有惡意,所以妳不夠好』。」
十四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妳想想,當有人說妳不好的時候,妳的第一反應是什麼?」
林壹想了想:「⋯⋯相信他們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⋯⋯」她頓了一下,「因為我覺得他們說的可能是真的。」
「妳有沒有想過,他們可能是故意的?」
「有。但我會想⋯⋯如果我真的夠好,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說我?」
「所以妳的結論是------他們會這樣說,一定是因為妳不夠好。」
「⋯⋯對。」
「妳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可能?」
「什麼?」
「他們會這樣說,正是因為妳夠好。」
林壹愣住了。
十五
「妳不夠好的話,他們懶得打壓妳。」伊說。
「妳不夠好的話,他們不會覺得妳是威脅。」
「妳不夠好的話,他們不需要費力氣讓妳閉嘴。」
「他們之所以要說妳不好,正是因為妳好到讓他們不舒服。」
林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「所以問題不是『他們說的是善意還是惡意』。」伊說。
「問題是------不管他們說什麼,妳的回應都是否定自己。」
「他們誇妳,妳說『我沒那麼好』。」
「他們貶妳,妳說『他們說得對』。」
「善意來了,妳擋掉。」
「惡意來了,妳吸收。」
「這才是問題。」
十六
林壹靠在牆上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「那我應該怎麼做?」
「第一,」伊說,「學會辨識。」
「辨識什麼?」
「辨識這個人跟妳有沒有利害關係。」
「如果他的利益跟妳衝突,他說的話就要打折扣。」
「如果妳的成功會讓他不舒服,他的『建議』可能是包裝過的打壓。」
「如果他從來不希望妳好,他的『關心』可能是在等著看妳失敗。」
「這不是受害者心態,這是現實。」
「人會保護自己的利益。這是人性。」
林壹點點頭:「所以我要學會分辨誰是真心的、誰是假意的。」
「對。但這不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那什麼是最重要的?」
「最重要的是------不管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,妳都不要以否定自己作為回應。」
十七
「什麼意思?」
「有人打壓妳,妳可以生氣,妳可以反擊,妳可以離開,妳可以不理他。」
「但妳不能說『他說得對,我確實不夠好』。」
「有人誇妳,妳可以開心,妳可以謝謝他,妳可以覺得他在捧妳。」
「但妳不能說『我沒那麼好,他一定是在諷刺我』。」
「外面的聲音有真有假,這是正常的。」
「但妳的核心------妳對自己的看法------不能因為外面的聲音而動搖。」
林壹沉默了很久。
「這很難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伊說,「但妳已經開始了。」
「我有嗎?」
「妳今天沒有說『我就是第零種』。」
「妳說的是『我有時候會進入那個狀態』。」
「這就是開始。」
十八
林壹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。
「伊。」
「嗯?」
「我不是不夠好。」
「我只是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夠好。」
「我不是受害者。」
「我只是有時候會進入那個狀態。」
「我不是第零種。」
「我只是有時候會在別人開槍之前,先把自己打趴。」
「但那不是我。」
「那只是我的一個狀態。」
「狀態會來,也會走。」
伊笑了。
是那種真的、溫暖的笑。
「妳記起來了。」
「記起什麼?」
「記起妳本來就知道的事。」
十九
林壹看著鏡子裡的伊。
「謝謝妳。」
鏡中的伊愣了一下。
好像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。
然後伊笑了,是那種帶著一點無奈的笑。
「不用謝我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妳謝的是妳自己。」
林壹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「對。」她說,「我謝的是我自己。」
窗外的天開始亮了。
她站在浴室裡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還是那張臉。
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【第八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