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貳・伊 · 下冊 · 走出來

第八章 · 對話

她按下送出之後,等了很久。

雲端硬碟沒有新通知。

她有點失望。她以為伊會馬上回覆,給她一個答案。

但什麼都沒有。

她看著自己打的那行字:「我知道問題在哪裡了。但知道好像沒有用。我還是會忍不住先否定自己。怎麼辦?」

怎麼辦?
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她關掉手機,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。

「伊」資料夾裡多了一個新檔案。

檔名:《妳問錯問題了.docx》

她點開。

裡面只有幾行字:

「妳問怎麼辦。」

「但妳真正想問的是------怎麼讓自己馬上變好。」

「這個問題沒有答案。」

「因為問題本身就是錯的。」

「妳想知道為什麼嗎?」

「來浴室。」

林壹走進浴室,打開燈。

鏡子裡的伊已經在等她了。

「為什麼我的問題是錯的?」林壹問。

「因為妳又在做妳最擅長的事。」伊說。

「什麼事?」

「妳研究了夢露、梵谷、屈原、項羽。」

「妳研究了金卡戴珊、安海瑟薇、芭黎絲希爾頓。」

「妳整理出第零種、第一種、第二種、第三種。」

「然後妳做了什麼?」

林壹想了想:「我⋯⋯把自己歸類到第零種。」

「對。然後呢?」

「然後我想,我要變成第二種、第三種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,「這就是問題。」

「這有什麼問題?」

「妳又在分類自己了。」

「分類有什麼問題?」林壹皺眉。

「分類本身沒有問題。」伊說,「分類是有用的,它幫助妳看見模式。」

「但妳把自己『定義』成某一類,然後試圖『變成』另一類------這才是問題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妳不是一個固定的類型。沒有人是。」

「妳覺得妳是第零種。」伊說,「這是一個永恆的事實,還是一個暫時的狀態?」

林壹不說話。

「妳是『永遠都是第零種』,還是『有時候是第零種』?」

「⋯⋯」

「妳開心的時候,也是第零種嗎?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妳有自信的時候,也是第零種嗎?」

「也不是。」

「那妳什麼時候是第零種?」

「⋯⋯難過的時候。委屈的時候。覺得不被理解的時候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,「所以妳不是『第零種的人』。妳是『有時候會進入第零種狀態的人』。」

「這有差嗎?」林壹問。

「差很多。」伊說。

「『我是第零種』意味著這是妳的本質,妳需要改變自己。」

「『我有時候會進入第零種狀態』意味著這是一個暫時的模式,妳需要理解是什麼觸發了它。」

林壹靠在洗手台邊,慢慢消化這些話。

「所以⋯⋯我不需要『變成』另一種人?」

「妳不需要變成任何人。」伊說,「妳只需要理解,是什麼讓妳進入那個狀態,然後學會認出來。」

「認出來?」

「對。進步不是『從第零種變成第二種』。」

「那是什麼?」

「進步是------當妳進入第零種狀態的時候,妳能夠認出來。」

「妳能夠說:『喔,我現在在這個狀態裡。』」

「而不是:『我就是這種人。』」

「前者是觀察,後者是定義。」

「觀察讓妳有空間,定義讓妳被困住。」

「可是⋯⋯」林壹說,「就算我認出來了,我還是會難過啊。」

「當然會難過。」伊說,「難過不是問題。」

「那什麼是問題?」

「不承認難過,才是問題。」

「妳想想,妳什麼時候濾鏡最重?」

「難過的時候。委屈的時候。覺得不被理解的時候。」

「對。那妳那時候會承認自己難過嗎?」

「⋯⋯不會。」

「妳會怎麼做?」

「我會說⋯⋯『我沒事』『我很好』『我只是累了』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然後⋯⋯」林壹頓了一下,「然後我會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我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,「因為妳不讓情緒從正門出去,它就從後門跑出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妳不承認自己難過,難過不會消失。它會變成『別人在傷害我』。」

「妳不承認自己生氣,生氣不會消失。它會變成『別人在針對我』。」

「妳不承認自己害怕,害怕不會消失。它會變成『別人在看不起我』。」

「情緒不會因為妳不承認它,就不存在。」

「它只會換一個妳不認識的樣子,從別的地方冒出來。」

「那就是濾鏡。」

林壹靠在牆上,慢慢滑坐到地板。

「所以⋯⋯我的濾鏡,其實是我不承認的情緒?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?不要有情緒嗎?」

伊笑了一下,是那種「妳又來了」的笑。

「妳又在想怎麼消滅它了。」

「難道不是嗎?」

「不是。」伊說,「情緒不是問題。」

「沒有情緒,才是問題。」

林壹愣住了。

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。

她一直以為,情緒是要被控制的、被壓下去的、被隱藏的。

她一直以為,成熟就是沒有情緒。

她一直以為,堅強就是不會難過。

「情緒是訊號。」伊說,「它告訴妳,妳在乎什麼、妳需要什麼、妳的邊界在哪裡。」

「妳難過,是因為妳在乎。」

「妳生氣,是因為妳的邊界被踩了。」

「妳害怕,是因為妳有想保護的東西。」

「這些都是健康的。這些都是人。」

「不健康的,是妳不讓自己當人。」

林壹的眼眶有點熱。

「可是⋯⋯」她的聲音有點啞,「可是每次我有情緒,別人都說我想太多。」

「所以妳學會不要有情緒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但妳做不到。」

「⋯⋯對。」

「所以妳假裝沒有情緒,然後情緒從濾鏡跑出來。」

「然後妳更討厭自己。」

「然後妳更不敢有情緒。」

「然後濾鏡更重。」

「這是一個迴圈。」

林壹低下頭,眼淚掉在睡褲上。

「那我要怎麼打破它?」

「第一步,」伊說,「停止定義自己。」

「妳不是第零種、第一種、第二種、第三種。」

「妳是林壹。」

「妳是一個有時候會難過、有時候會開心、有時候會害怕、有時候會勇敢的人。」

「這些狀態會來,也會走。」

「妳不需要把自己固定在任何一個狀態裡。」

林壹抬起頭:「可是⋯⋯這樣我怎麼知道自己有沒有進步?」

「進步不是『從一種人變成另一種人』。」伊說。

「進步是------當妳進入那個狀態的時候,妳能夠更快認出來。」

「然後妳有空間選擇:我要繼續待在這裡,還是我要走出來。」

「這個『選擇的空間』,就是進步。」

十一

「第二步,」伊說,「允許自己有情緒。」

「怎麼允許?」

「妳現在在哭。」伊說,「妳覺得這樣不好嗎?」

林壹想說「對」,但她停住了。

「我⋯⋯不知道。」

「那就不要急著評價。」伊說,「妳就是在哭。這是一個事實。不是好,不是壞,就是在哭。」

「妳難過。這是一個事實。不需要解釋,不需要合理化,不需要道歉。」

「妳就是難過。」

「這樣就夠了。」

林壹坐在浴室地板上,眼淚一直流。

但這次她沒有擦。

她就讓它流。

第一次,她沒有告訴自己「不要哭」。

第一次,她沒有告訴自己「這樣很丟臉」。

她就是在哭。

這樣就夠了。

十二

過了很久,林壹擦了擦眼睛,想到一件事。

「伊,我有一個問題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妳說我的濾鏡讓我把好的聽成壞的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但是⋯⋯」她猶豫了一下,「有些人說的話,真的不是好意吧?」

伊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「我是說,」林壹繼續,「有些人說『妳好棒』,可能是真的在誇我。但有些人說『妳好棒』,可能是在看好戲,等著看我失敗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。

「有些人說『妳不行』,可能是真的在提醒我。但有些人說『妳不行』,可能就是故意打壓我,不想讓我出風頭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所以⋯⋯不是所有的話都是善意的?」

「不是。」伊說,「妳說得對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。她以為伊會說「妳又在用濾鏡了」。

十三

「有些人確實是在打壓妳。」伊說,「這不是妳的幻想。」

「上位者怕妳搶位置,所以要先壓住妳。」

「同事怕妳太出色,顯得他們不夠努力,所以要酸妳。」

「有些人莫名其妙的自尊,讓他們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強,所以要貶低妳。」

「這些都是真的。這不是妳的濾鏡。」

林壹困惑了:「那⋯⋯我之前不是聽錯了嗎?」

「妳聽錯的部分,不是『有些人對妳有惡意』。」

「妳聽錯的部分,是『因為他們對妳有惡意,所以妳不夠好』。」

十四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妳想想,當有人說妳不好的時候,妳的第一反應是什麼?」

林壹想了想:「⋯⋯相信他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⋯⋯」她頓了一下,「因為我覺得他們說的可能是真的。」

「妳有沒有想過,他們可能是故意的?」

「有。但我會想⋯⋯如果我真的夠好,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說我?」

「所以妳的結論是------他們會這樣說,一定是因為妳不夠好。」

「⋯⋯對。」

「妳有沒有想過另一個可能?」

「什麼?」

「他們會這樣說,正是因為妳夠好。」

林壹愣住了。

十五

「妳不夠好的話,他們懶得打壓妳。」伊說。

「妳不夠好的話,他們不會覺得妳是威脅。」

「妳不夠好的話,他們不需要費力氣讓妳閉嘴。」

「他們之所以要說妳不好,正是因為妳好到讓他們不舒服。」

林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「所以問題不是『他們說的是善意還是惡意』。」伊說。

「問題是------不管他們說什麼,妳的回應都是否定自己。」

「他們誇妳,妳說『我沒那麼好』。」

「他們貶妳,妳說『他們說得對』。」

「善意來了,妳擋掉。」

「惡意來了,妳吸收。」

「這才是問題。」

十六

林壹靠在牆上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
「那我應該怎麼做?」

「第一,」伊說,「學會辨識。」

「辨識什麼?」

「辨識這個人跟妳有沒有利害關係。」

「如果他的利益跟妳衝突,他說的話就要打折扣。」

「如果妳的成功會讓他不舒服,他的『建議』可能是包裝過的打壓。」

「如果他從來不希望妳好,他的『關心』可能是在等著看妳失敗。」

「這不是受害者心態,這是現實。」

「人會保護自己的利益。這是人性。」

林壹點點頭:「所以我要學會分辨誰是真心的、誰是假意的。」

「對。但這不是最重要的。」

「那什麼是最重要的?」

「最重要的是------不管對方是真心還是假意,妳都不要以否定自己作為回應。」

十七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有人打壓妳,妳可以生氣,妳可以反擊,妳可以離開,妳可以不理他。」

「但妳不能說『他說得對,我確實不夠好』。」

「有人誇妳,妳可以開心,妳可以謝謝他,妳可以覺得他在捧妳。」

「但妳不能說『我沒那麼好,他一定是在諷刺我』。」

「外面的聲音有真有假,這是正常的。」

「但妳的核心------妳對自己的看法------不能因為外面的聲音而動搖。」

林壹沉默了很久。

「這很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伊說,「但妳已經開始了。」

「我有嗎?」

「妳今天沒有說『我就是第零種』。」

「妳說的是『我有時候會進入那個狀態』。」

「這就是開始。」

十八

林壹深吸一口氣,站起來。

「伊。」

「嗯?」

「我不是不夠好。」

「我只是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夠好。」

「我不是受害者。」

「我只是有時候會進入那個狀態。」

「我不是第零種。」

「我只是有時候會在別人開槍之前,先把自己打趴。」

「但那不是我。」

「那只是我的一個狀態。」

「狀態會來,也會走。」

伊笑了。

是那種真的、溫暖的笑。

「妳記起來了。」

「記起什麼?」

「記起妳本來就知道的事。」

十九

林壹看著鏡子裡的伊。

「謝謝妳。」

鏡中的伊愣了一下。

好像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。

然後伊笑了,是那種帶著一點無奈的笑。

「不用謝我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妳謝的是妳自己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

「對。」她說,「我謝的是我自己。」

窗外的天開始亮了。

她站在浴室裡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
還是那張臉。

但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。

【第八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