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· 篩選

一

林壹帶著一種奇怪的心情回到公司。

她以為自己會不一樣。

她以為看清了一些事情之後，世界也會跟著變。

但公司還是那個公司。同事還是那些同事。茶水間的咖啡還是一樣難喝。

唯一不一樣的，是她看事情的方式。

二

早上開會的時候，主管又誇了她。

「林壹上週那個提案，客戶很滿意，大家可以參考她的架構。」

以前的她會說：「沒有沒有，大家都有幫忙。」

這次她試著說：「謝謝。」

就兩個字。沒有解釋，沒有推辭。

她注意到對面的同事小陳看了她一眼，表情有點微妙。

以前她會想：他是不是覺得我很驕傲？

現在她想：他怎麼想是他的事。

但她心裡還是有點不舒服。

改變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。

三
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她發現一件事。

以前常常找她一起吃飯的幾個同事，今天沒有叫她。

她看見他們在茶水間湊在一起，聲音壓得很低，看見她走過來，突然安靜了。

以前的她會想：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？

現在的她停下來，仔細感受了一下。

她沒有做錯什麼。

她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，說「沒有沒有」「我不行啦」「都是運氣好」。

她只是不再配合他們的遊戲了。

而他們，不喜歡這樣的她。

四

下午的時候，小陳來找她。

「林壹，妳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啊？」

「沒有啊，怎麼了？」

「就覺得妳......」他想了想，「變了。」

「變怎樣？」

「以前妳比較......好相處。」

林壹看著他，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
以前的「好相處」，是她一直在配合別人。

一直說自己不好，讓別人舒服。

一直推辭誇獎，讓別人不會覺得自己比較差。

一直當那個「不會威脅到任何人」的人。

現在她不這樣做了。

所以她變得「不好相處」了。

「謝謝你的關心。」她說，語氣平淡，「我沒事。」

小陳看了她一眼，好像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是聳聳肩走了。

五

下班的時候，林壹一個人走出公司。

沒有人約她吃飯。沒有人問她要不要一起搭捷運。

她站在大門口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
有一瞬間，她覺得很孤單。

她想：我是不是做錯了？

她想：如果我繼續說「沒有沒有」，大家就不會疏遠我了。

她想：也許我應該回去當以前那個「好相處」的人。

但她知道，那不是真的她。

那只是她為了讓別人舒服，而扮演的角色。

她扮演了很多年，扮演到連自己都忘記了。

現在她不想再扮演了。

但不扮演的代價，好像是孤單。

六

她的手機響了。

是小曼。

「壹壹，妳下班了嗎？要不要出來吃飯？」

林壹愣了一下。

上次她們吃飯，是小曼對她說「我接不住妳」然後離開。

後來那通電話，小曼說她「比較像人了」。

但她沒想到小曼會主動約她。

「好啊。」她說，「妳想吃什麼？」

「妳決定，我都可以。」

林壹笑了一下。

以前她會說：「我也都可以，妳決定就好。」

現在她說：「那吃日式料理，我知道一家新開的。」

「好。」

七

她們坐在餐廳裡，點了餐。

小曼看著她，眼神有點探究。

「妳真的變了。」

「很多人這樣說。」林壹說，「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。」

「怎麼說？」

林壹想了想，把今天在公司的事說了。

主管誇她，她說謝謝，沒有推辭。

同事開始疏遠她，不再找她一起吃飯。

小陳說她「變得不好相處」。

小曼聽完，沉默了一下。

「妳知道嗎，」小曼說，「我覺得這是好事。」

「好事？」

「那些疏遠妳的人，本來就不是真的喜歡妳。」

「他們喜歡的是『會配合他們的妳』。」

「是『會讓他們舒服的妳』。」

「是『不會威脅到他們的妳』。」

「現在妳不配合了，他們就走了。」

「這不是妳的問題，是他們本來就不是妳的人。」

八

林壹低下頭，攪著面前的味噌湯。

「可是......」她的聲音有點小，「我會怕。」

「怕什麼？」

「怕到最後，所有人都走了。」

小曼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
「我還在。」

林壹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
「妳知道嗎，」小曼說，「以前跟妳相處，我其實很累。」

「......對不起。」

「不是那種累。」小曼搖搖頭，「是......我覺得我從來沒有真的認識妳。」

「妳永遠都在說『我很好』『我沒事』『都是我的問題』。」

「我想靠近妳，但妳一直在把我推開。」

「我想幫妳，但妳一直在說妳不需要幫。」

「我那天對妳發火，不是因為妳煩。」

「是因為我關心妳，但妳不讓我關心。」

林壹的眼眶有點熱。

「那現在呢？」

「現在？」小曼笑了，「現在妳終於讓我看見妳了。」

「妳會難過、會害怕、會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
「這才是真的妳。」

「這個妳，我想靠近。」

九

林壹低著頭，眼淚掉進味噌湯裡。

「我一直以為，讓別人看見我的脆弱，他們就會離開。」

「有些人會。」小曼說，「但那些人本來就不該留下來。」

「真正在乎妳的人，不會因為妳有情緒就離開。」

「真正愛妳的人，反而會覺得------妳終於願意對我敞開了。」

林壹想起伊說的話。

情緒不是問題。不承認情緒才是問題。

她一直以為，藏起自己的情緒，才能讓人留下來。

但其實，藏起自己的情緒，只會讓真正在乎的人覺得被推開。

而那些因為她有情緒就離開的人------

本來就不是為了她而來。

十

「小曼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謝謝妳沒有走。」

小曼笑了：「我差點走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林壹也笑了，「對不起讓妳那麼累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小曼說，「以後不要再說『我沒事』就好。」

「如果我說了呢？」

「那我就當妳放屁。」

林壹笑出來，是那種真的、從心裡出來的笑。

她不記得自己上次這樣笑是什麼時候了。

十一

晚上回到家，林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。

「伊。」

鏡子裡的自己看著她。

「妳今天沒有出現。」林壹說。

「妳不需要我出現。」伊說。

「為什麼？」

「因為妳今天自己走過來了。」

林壹想了想，好像是這樣。

在公司被疏遠的時候，她沒有崩潰。

她難過，但她沒有因此否定自己。

她害怕，但她沒有因此回去扮演那個「好相處」的角色。

她一個人，撐過來了。

十二

「我今天學到一件事。」林壹說。

「什麼事？」

「做自己，不會讓所有人都喜歡我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做自己，會讓一些人離開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但那些離開的人，本來就不是為了我而來的。」

伊微微笑了。

「還有呢？」

「還有......」林壹想了想，「做自己、有情緒，反而會讓真正在乎我的人靠近。」

「因為他們終於覺得------我願意對他們敞開了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所以做自己不是為了讓所有人喜歡我。」

「做自己是為了------讓對的人找到我。」

伊看著她，眼神很溫柔。

「妳知道這叫什麼嗎？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篩選。」

十三

「篩選？」

「對。」伊說，「妳以前一直在想，怎麼讓所有人都喜歡我。」

「但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妳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喜歡妳，除非妳不是妳自己。」

「所以妳一直在扮演一個『大家都能接受的人』。」

「但那個人不是妳。」

「所以妳吸引來的，也不是真正適合妳的人。」

林壹點點頭。

「現在妳開始做自己了。」伊說。

「有些人會離開。那些人本來就不適合妳。」

「有些人會靠近。那些人才是真的。」

「這不是失敗。」

「這是篩選。」

「妳在篩選誰值得留在妳的生命裡。」

十四

林壹靠在洗手台邊，想了很久。

她想起公司那些疏遠她的同事。

她想起小陳說的「妳變得不好相處了」。

她想起以前的自己，一直在說「沒有沒有」「我不行啦」「都是運氣好」。

那時候她有很多「朋友」。

但那些朋友，喜歡的是那個會配合他們的她。

不是真的她。

「我以前以為，」她說，「朋友多就是好的。」

「不是。」伊說。

「我現在知道了。」林壹說，「不是朋友多就是好的。」

「是對的朋友，才是好的。」

「一個小曼，比一百個小陳重要。」

伊笑了。

「妳今天進步很多。」

「真的嗎？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妳今天一個人撐過來了。」

「妳沒有崩潰，沒有否定自己，沒有回去扮演那個假的妳。」

「這就是進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