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· 庸才

一

那天晚上，林壹做了一個夢。

她又回到了那個舞台。

七八歲的她，穿著亮片裙子，在燈光下跳舞。

但這次不一樣。

這次她看見了台下。

台下有很多小朋友，有的在鼓掌，有的在交頭接耳。

她聽見有人說：「她有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
她聽見有人說：「老師就是偏心她。」

她聽見有人說：「我們不要跟她玩。」

然後她看見角落裡，站著兩個大人。

是她的爸爸和媽媽。

他們笑著，看起來很驕傲。

但他們沒有走過來。

他們沒有抱住她說：「沒關係，妳很棒。」

他們只是站在那裡，笑著。

好遠。

二

林壹醒過來，心跳得很快。

她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
那個夢太真實了。

她想起小時候的事。

她確實常常被針對。

成績太好，有人說她愛現。

表演得獎，有人說她靠關係。

老師誇她，就有同學排擠她。

她回家跟爸媽說，她被同學討厭了。

她以為爸媽會幫她。

會去找老師，會去跟對方家長談，會保護她。

但她爸只是笑了笑，說：「不招人嫉是庸才。」

她媽也說：「被嫉妒代表妳優秀，這是好事。」

然後，就沒有然後了。

三

林壹坐起來，靠在床頭。

「不招人嫉是庸才。」

她小時候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
她只知道，她被欺負了，但爸媽沒有幫她。

她只知道，她很難過，但爸媽覺得這是好事。

她只知道，她需要有人站在她這邊，但沒有人來。

所以她學會了自己處理。

怎麼處理？

不要太亮。不要太好。不要讓別人嫉妒。

先說自己不好，這樣就不會被攻擊了。

先否定自己，這樣就安全了。

這是她七八歲的時候，自己想出來的生存策略。

然後她用了二十幾年。

四

她拿起手機，看了看時間。

早上七點。

她猶豫了一下，撥了一通電話。

「喂？壹壹？這麼早？」是她媽的聲音，有點驚訝。

「媽，我想問妳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事？」

「妳還記得我小學的時候，被同學排擠嗎？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。

「記得啊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」

「妳們那時候......」林壹的聲音有點抖，「為什麼不幫我？」

五

「不幫妳？」她媽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，「我們有幫妳啊。」

「妳們沒有。」林壹說，「我跟妳們說我被討厭，妳們只說『不招人嫉是庸才』，然後就沒有了。」

「那就是在幫妳啊。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我們在告訴妳，被嫉妒不是壞事。」她媽說，「我們在告訴妳，妳很優秀，所以才會被針對。我們在告訴妳，不要因為別人的嫉妒就否定自己。」

林壹愣住了。

「我們很驕傲，」她媽繼續說，「我們的女兒這麼優秀，連同學都嫉妒。我們覺得妳應該知道這是好事。」

「可是我不知道。」林壹的聲音很小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我不知道那是好事。」她說，「我只知道我被欺負了，但妳們沒有保護我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
六

「壹壹......」她媽的聲音有點變了，「妳那時候......這樣想？」

「我那時候七歲。」林壹說，眼眶有點熱，「我不懂什麼庸才不庸才。我只知道我很難過，我需要有人幫我，但妳們只是說那是好事。」

「我以為......」她媽頓了一下，「我以為妳懂。」

「我不懂。」

「我以為妳知道我們是在肯定妳。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林壹的眼淚掉下來了，「我只知道，我被攻擊了，但沒有人站在我這邊。」

「所以我學會了，不要讓自己被攻擊。」

「怎麼學？」

「先說自己不好。先否定自己。這樣就沒有人會嫉妒我了。」
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。

「壹壹......」她媽的聲音有點啞，「對不起。」

七

林壹沒有說話。

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她等了二十幾年的這句「對不起」，現在聽到了。

但她沒有想像中那麼釋然。

「我們不知道。」她媽說，「我們真的不知道妳是這樣想的。」

「我們以為妳懂。妳從小就那麼聰明，我們以為妳什麼都懂。」

「我們以為，只要告訴妳道理，妳就會明白。」

「我們沒有想到......妳那時候只是一個小孩。」

「小孩不需要道理。」

「小孩需要有人抱著她說，沒關係，我站在妳這邊。」

林壹的眼淚一直流。

「對不起。」她媽又說了一次，聲音也在發抖，「媽媽對不起。」

八

「媽。」林壹說。

「嗯？」

「我不是在怪妳。」

「我知道妳們愛我。我知道妳們是為我好。」

「我只是......」她想了想，「我只是想搞清楚，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。」

「變成什麼樣？」

「變成一個一直否定自己的人。」

「變成一個不敢發光的人。」

「變成一個把所有的好都聽成壞的人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
「我們以為，」她媽的聲音很輕，「告訴妳道理，妳就會堅強。」

「我們沒有想到，道理不能代替擁抱。」

林壹深吸一口氣。

「媽，我現在知道了。」

「知道什麼？」

「知道妳們不是不愛我。」

「妳們只是用了我聽不懂的方式愛我。」

九

掛掉電話之後，林壹在床上坐了很久。

她想起小時候的自己。

那個在舞台上跳舞的小女孩，那麼亮，那麼驕傲。

然後被攻擊了。

她回家求助，但大人給她的不是擁抱，是道理。

「不招人嫉是庸才。」

大人以為這是肯定。

但小孩聽到的是：「妳被打了，但這是好事，所以我不需要幫妳。」

小孩聽到的是：「妳要自己處理。」

所以她自己處理了。

她找到的方法，是不要再讓自己被打。

怎麼不被打？

不要亮。不要好。不要讓別人嫉妒。

先把自己打趴，別人就不用打了。

這是七歲的她，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。

這個方法讓她活下來了。

但這個方法，也困住了她二十幾年。

十

她走進浴室，站在鏡子前。

「伊。」

鏡中的她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
「我知道妳想說什麼。」林壹說。

「妳想說，我爸媽不是壞人。他們只是不知道怎麼當父母。」

「妳想說，他們愛我，只是用了錯的方式。」

「妳想說，我不應該怪他們。」

伊看著她，搖了搖頭。

「我不是要說這些。」

「那妳要說什麼？」

「我要說------妳可以怪他們。」

十一

林壹愣住了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妳可以怪他們。」伊說，「妳可以生氣。妳可以難過。妳可以覺得不公平。」

「這些都是合理的。」

「妳七歲的時候被欺負，妳需要保護，但妳沒有得到。」

「這是事實。」

「妳可以對這件事有情緒。」

林壹的眼眶又熱了。

「但是......」

「但是什麼？」

「但是他們也不是故意的。他們也不知道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，「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是真的。」

「他們不是故意的，但妳還是受傷了。」

「他們愛妳，但他們的愛沒有保護到妳。」

「這兩件事不矛盾。」

「妳不需要為了理解他們，就否定自己的感受。」

十二

林壹靠在洗手台邊，眼淚一直掉。

「我一直覺得，」她說，「如果我怪他們，就代表我不孝。」

「如果我怪他們，就代表我不夠懂事。」

「如果我怪他們，就代表我在推卸責任。」

「所以我不敢怪他們。」

「我只敢怪自己。」

「我把所有的問題都變成『是我的錯』。」

「這樣我就不用怪任何人了。」

「這樣我就是一個懂事的、孝順的、不會讓別人難過的人。」

伊看著她，眼神很溫柔。

「但妳讓誰難過了？」

「......我自己。」

「對。」伊說，「妳為了不讓任何人難過，讓自己難過了二十幾年。」

十三

林壹抬起頭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
眼睛紅紅的，臉上都是淚。

但她沒有覺得丟臉。

她只是覺得------終於。

終於有人告訴她，妳可以有情緒。

終於有人告訴她，妳可以怪別人。

終於有人告訴她，不是所有的錯都是妳的錯。

「伊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現在知道了。」

「知道什麼？」

「我知道我的模式是怎麼來的了。」

「七歲的我被攻擊，但沒有人保護我。」

「所以我學會自己保護自己。」

「我找到的方法是------不要讓自己被攻擊。」

「怎麼不被攻擊？先把自己打趴。」

「這個方法讓我活下來了。」

「但它也困住了我。」

伊點點頭。

十四

「那我現在該怎麼辦？」林壹問。

「妳覺得呢？」

林壹想了想。

「我覺得......我要謝謝那個七歲的我。」

伊挑了挑眉：「謝謝她？」

「對。」林壹說，「她在沒有人幫她的情況下，自己想出了一個方法活下來。」

「那個方法不完美，但它讓她撐到現在。」

「她很厲害。」

「只是......」她頓了一下，「她不知道，她已經長大了。」

「她不知道，她不再是那個沒有人保護的小孩了。」

「她不知道，她現在可以保護自己了。」

「她還在用七歲時候的方法，處理三十幾歲的問題。」

伊微微笑了。

「所以呢？」

「所以我要告訴她，」林壹說，「謝謝妳保護了我這麼多年。」

「但我現在可以了。」

「我可以用新的方法了。」

十五

林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
她想像七歲的自己站在旁邊。

穿著亮片裙子，眼睛紅紅的，剛被同學欺負完。

她蹲下來，抱住那個小女孩。

「對不起，」她說，「那時候沒有人抱妳。」

「但我現在可以抱妳了。」

「謝謝妳那麼努力。」

「謝謝妳想辦法活下來。」

「妳做得很好。」

「但妳不用再那樣了。」

「妳不用再先把自己打趴。」

「妳不用再害怕發光。」

「妳可以亮了。」

「我會保護妳。」

她閉上眼睛，眼淚流下來。

但這次的眼淚，不是難過。

是釋放。

十六

她睜開眼睛，看著鏡子。

伊還在那裡，看著她。

「妳剛剛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。」伊說。

「什麼事？」

「妳給了七歲的自己，她當年沒有得到的東西。」

「什麼東西？」

「一個擁抱。」伊說，「還有一句『妳沒有錯』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
「對。」她說，「她等了二十幾年。」

「但現在她得到了。」

「從我這裡。」

伊也笑了。

「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？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妳不再需要等別人來保護妳了。」

「妳可以保護妳自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