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肆 · 全書修訂版

第一章 · 你在哪裡

你醒了。

不是從床上醒過來的那種醒。是身體突然接收到重力的那種——你感覺到自己有重量,有體溫,腳底下有地面。這些感覺一個一個回來,像電腦開機,一個程式一個程式載入。

你睜開眼睛。

一條街。

不寬,兩邊有建築。不高,兩三層的樣子。材質你說不上來——不是水泥,不是木頭,不是玻璃帷幕。像是什麼東西長出來的,邊角不完全規整,但不是破舊,是本來就那個形狀。

有人經過。

你想叫住他,但你的嘴巴還沒完全跟上你的腦子。等你開口的時候,那個人已經走過去了。他沒看你。不是刻意不看,是你不在他的注意範圍裡。就像你走在路上不會注意每一根電線桿。

你站起來。膝蓋有點軟。

又一個人經過。這次你來得及了。

「請問——」

那個人停下來看你。表情沒有驚訝,沒有警戒,也沒有特別友善。就是看著你。等你說完。

「這是哪裡?」

那個人想了一下。不是在想怎麼回答,更像是在想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。

「這裡就是這裡。」

然後他走了。

你開始走。

沒有方向。你不知道該往哪走,所以你隨便選了一邊。左邊。沒有原因。

街上有人。不多,但不是空的。有人在走路,有人站在門口跟人說話,有人蹲在地上看什麼東西。沒有人急。你注意到這件事——沒有人的步伐是趕的。不是慢,是一種你找不到詞形容的節奏。像呼吸。

你想找到一個看起來像服務台、問訊處、任何可以取得資訊的地方。你掃視兩邊的建築。沒有招牌。沒有門牌號碼。有的門開著,有的關著,但你看不出哪個是商店、哪個是住家、哪個是辦公室。

你走進一個開著門的地方。

裡面有一個人在做什麼。你看不太懂在做什麼。桌上攤著一些東西——不是文件,不是零件,更像是某種材料。那個人在摸那些材料。不是在組裝,不是在檢查,就是在摸。

你站在門口。

「不好意思——」

那個人抬頭看你。跟街上那個人一樣的表情。沒有驚訝。等你說完。

「我好像迷路了。請問哪裡可以問路?」

那個人歪了一下頭。

「你要去哪?」

「我……不知道。我不知道這是哪裡。」

「那你怎麼知道你迷路了?」

你張了張嘴。

那個人又低下頭,繼續摸那些材料。不是在趕你走。更像是他覺得這個對話已經結束了。因為他能給的都給了。

你站在那裡,覺得胸口有一股很悶的東西往上頂。你想說:我是從別的地方來的,我不屬於這裡,你們的邏輯我聽不懂,可不可以有人用正常的方式跟我講話?

但你什麼都沒說。你轉身走出去了。

你繼續走。

街變寬了一點。出現了一個像廣場的空間。有幾棵樹,樹下有人坐著。有個小孩在跑。有兩個人站著說話——說話的聲音不小,但聽起來不像在吵架。

你走近了一點。

他們在討論什麼。你聽得懂每一個字,但拼在一起你不太確定在講什麼。

「——所以那批材料的問題不是強度不夠,是弧度沒有走完就被切斷了。」

「弧度走完是什麼意思?它已經符合需求了。」

「符合需求不等於完成。」

「那什麼才叫完成?」

「我不知道。但被切斷的東西你看得出來。它停在一個不是自己停下來的地方。」

另一個人沒有反駁。他想了一下。

「你說的『不是自己停下來的地方』——你能不能說更具體?我不太能感覺到你在講什麼。」

「我也還在找怎麼講。你讓我想想。」

「好。」

然後兩個人就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不尷尬。像是這個「讓我想想」是一件被接受的事,不需要填滿。

你看著這個場景,覺得哪裡不對。想了一會才想到:在你的世界裡,這個對話不會發生。不是因為內容——是因為那句「我不知道」。

在你的世界裡,說「我不知道」之後會發生幾件事:對方失去耐心、你失去信用、這個話題被判定為「無結論」然後跳過。沒有人會站在廣場上等另一個人想。

但這裡的人在等。

而且他們等的方式讓你很不舒服。不是客氣的等。是真的在等。像是那個答案值得被等。

你餓了。

這個認知讓你鬆了一口氣。餓是你認識的東西。餓有解決方法。找到食物,吃,問題解決。終於有一件事是正常的。

你開始找吃的。

廣場邊有一個攤子。一個人在那裡忙著什麼。飄過來的味道讓你的胃縮了一下。

你走過去。

「你好。請問這個多少錢?」

那個人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看了你一眼。表情有一點……困惑?不是聽不懂你的話。更像是你問了一個他不太確定怎麼回應的問題。

「你餓了?」他問。

「對。」

他舀了一碗遞給你。

你接過來。看了看碗。看了看他。

「我是問……多少錢。」

他又看了你一眼。這次的表情你讀得出來——不是困惑了,是一種很輕的、沒有惡意的奇怪。像是你問了一句他從來沒被問過的話。

「你餓了,就吃啊。」

你端著碗站在那裡。你的腦子在跑:這是免費的嗎?有附帶條件嗎?他等一下會要求我幫忙什麼嗎?我欠他了。我不喜歡欠人。

你的胃又縮了一下。

你把碗端到旁邊,找了一個可以坐的地方,坐下來。

吃了一口。

很好吃。

沒有原因的好吃。不是高級食材、不是特殊調味。就是一種你吃得出來——做這個東西的人在做的時候是認真的。你不知道你怎麼吃出這個結論。但你吃出來了。

你把整碗吃完了。

站起來的時候,你下意識想付錢。手伸進口袋。口袋裡什麼都沒有。你的手機、你的錢包、你的鑰匙——全部不在。

你早該發現的。

你把碗拿回去。那個人正在洗東西。你把碗放下。你想說謝謝,但你說出來的是:

「我沒有辦法付你錢。」

他看了你一眼。這次的表情跟前面都不一樣。很短,一閃而過。如果你不是正好在看他的臉,你會錯過。

那個表情是心疼。

「碗放著就好。」他說。然後繼續洗東西。

你站在攤子前面,太陽曬在你的後頸上。風吹過來。廣場上那兩個人還在站著,其中一個好像想到了什麼,正在比手畫腳。小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。

你突然覺得很累。

不是身體的累。是一種你認不出來的累。像是你身上一直繃著一條線,繃了太久了,你已經不知道它在繃。但這裡的空氣有什麼東西讓那條線鬆了一點。鬆了一點之後你才發現它有多緊。

你想回家。

但你不知道家在哪裡。

你甚至不確定你還記不記得家長什麼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