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劍四 · Four of Swords

你帶著兩把劍離開那個中庭。

一把是最初從風裡接住的，透明、帶血紋、劍柄上纏著新加的劍衣。一把是剛從中間那個「你」胸口拔出的，同樣透明，但劍身上多了一行字：「沒關係，我可以自己處理。」兩把劍掛在腰間，劍穗和劍衣在風裡輕輕晃動，像兩個不肯安靜的記憶。

愚者走在旁邊，難得安靜。他偶爾看你一眼，又迅速把視線移開，像怕打擾什麼。

前方的書架越來越密，通道越來越窄。空氣裡那種鐵鏽味變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更沉的味道------像舊布、灰塵、和一種你叫不出名字的靜止。

你開始覺得累。

不是走太久的那種累，是從裡面長出來的那種------像你胸口那個悶的重量終於往下壓，壓到腿，壓到腳，壓到你每一步都像踩在很厚的棉花上。你停下來，靠著一個書架喘氣。書架被你靠得晃了一下，幾本書掉下來，落在地上發出悶響。

愚者撿起一本，翻開，裡面全是空白。

「這本沒字。」他說。

你沒有力氣回答。你只想閉上眼睛，就一下。

但你剛閉上，就聽見腳步聲。很輕，很穩，踩在書頁上幾乎沒有聲音。你睜開眼，皇后站在面前。

她在這裡的樣子，和聖杯、權杖兩國完全不同。聖杯王國她裙擺沾泥，坐在你旁邊陪你等花苞杯綻開。權杖王國她站在四火門裡，給你烤果串，幫你調整行囊。這裡她什麼都沒帶，只穿著一件暗色的長袍，袍子上繡著極細的紋路------不是花，是書脊的形狀。

她沒說話，只伸出手，把你腰間的兩把劍解下來。

你想阻止，但手抬不起來。她把劍放在地上，並排放好。然後她示意你跟她走。

你跟著她，穿過幾排書架，來到一個很小的空間。不是房間，是書架之間自然形成的一個凹槽，剛好容一個人躺下。地上鋪著幾層舊書，書脊朝下，封面朝上，形成一個柔軟的平面。上方懸著四把劍------不是插著，是橫放著，像四根橫樑，在你頭頂形成一個保護性的方形。

皇后示意你躺下。

你躺下去。舊書在你背後微微下陷，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。你抬頭看那四把劍，它們的劍尖指向四個不同的方向，劍身透明，在黑暗中發出極淡的光。那光不刺眼，剛好夠你看清自己躺著的範圍。

皇后蹲下來，平視你的眼睛。她說：

「在這裡，你不用想。」

你張嘴想說什麼，她搖頭制止。

「不用想『不用想』這件事。就躺著。」

她站起來，走到凹槽邊緣。愚者探頭進來看，被她輕輕推開。她回頭看你一眼，說了一句：

「四把劍守著。你睡著的時候，它們替你醒著。」

然後她走了。愚者的腳步聲也遠了。

你一個人躺在那個書槽裡，頭頂是四把橫放的劍，背後是幾百本被你壓著的書。你閉上眼睛。

但腦子不聽話。它開始自動播放------聖杯王國的湖面、權杖王國的流星、剛才那三個「你」被劍穿過的畫面、胸口那個悶的重量、愚者說「這本沒字」的聲音......全部擠在一起，像書架倒塌，書頁亂飛。

你睜開眼。四把劍還在，光還在。

你又閉上。畫面又來。

你睜開。閉上。睜開。閉上。

第五次睜開的時候，你看見其中一把劍的劍身上浮出一行字，很小，但清楚：

**「你怕睡著之後，醒來會更糟。」**

你盯著那行字。它說對了。你怕的不是睡，是睡醒之後，那些痛還在，而你沒有力氣再拔一把劍。

但你更怕的是：如果不睡，你可能連站都站不穩。

你閉上眼睛，這一次沒有睜開。

夢來得很快。

夢裡你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，四周全是書架，但書架上沒有書，只有劍------幾百把劍，全都插在書架應該放書的位置。你走過去，想拔出一把，但每一把都拔不動。你低頭看自己的手，手上沒有劍。你忘了把劍放在哪裡。

有人在遠處叫你。是愚者的聲音，但看不見人。你循聲走，穿過一排排劍架，走到房間中央。那裡躺著一個人------是你自己。躺在那個書槽裡，頭頂四把橫劍，眼睛閉著。

你看著躺著的自己，忽然明白：你不在夢裡，你在看著自己睡覺。

而躺著的那個你，胸口開始發光。不是刺眼的光，是那種從很深的地方慢慢透出來的光，像湖水最深處還有一點亮。那光是從你拔過劍的地方透出來的------那個曾經被刺穿、現在空了的位置。

你伸出手，想碰那個光------

然後你醒了。

書槽還在。四把劍還在。你躺著，胸口微微發熱，像有人剛在那裡放了一盞很小的燈。你不知道睡了多久，但身體裡那個「重」的感覺變了------不是消失，是從「壓著你」變成「在你裡面，但你可以帶著」。

你慢慢坐起來。四把劍仍橫在頭頂，但它們的光比睡前淡了一點，像它們替你守夜守到累了。

愚者的聲音從書架外傳來：「醒了嗎？醒了嗎？」

你走出來。愚者蹲在地上，正在翻那本空白的書。他抬頭看你，愣了一下：「你好像......不一樣了？」

你沒問哪裡不一樣。你只把兩把劍重新繫回腰間。劍穗和劍衣都在，但它們現在感覺更輕------不是真的變輕，是你更有力氣拿。

皇后從書架後面走出來。她看了一眼你的胸口，點了點頭，什麼都沒說。

你問她：「我睡了多久？」

她說：「夠久。」

你想說謝謝，但她先開口了：

「四不是讓你忘記。是讓你把那些東西，從『壓著你』變成『你可以帶著』。現在你帶著它們，繼續走。」

你點頭。你知道還有兩把劍要拔------左邊那個握拳的你，右邊那個蹲著的你。但你現在可以繼續走了，因為你睡過一覺，因為有四把劍替你醒著。

愚者把那本空白書塞進行囊，跟在你後面。你們繼續往寶劍王國更深處走。

身後，那個書槽還在。四把劍仍橫在那裡，光很淡，但還沒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