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貳・伊 · 上冊 · 看見問題
第零章 · 日常
一
鬧鐘響了。
林壹沒有動。
她躺在床上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鬧鐘還在響。她知道她應該起來。她知道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。
但她沒有動。
不是因為累。她睡了七個小時,不算少。不是因為病。她沒有發燒,沒有頭痛,身體沒有任何問題。
她只是------不想動。
準確地說,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動。
起來,然後呢?刷牙洗臉,然後呢?去上班,然後呢?開會、寫報告、被主管念、跟同事尬聊,然後呢?下班,回家,睡覺,然後明天再來一次。
然後呢?
鬧鐘響了第三次。
她終於伸手,按掉。
不是按「停止」,是按「延後五分鐘」。
她知道五分鐘後它還會再響。她知道她到時候還是得起來。但她就是想要這五分鐘。這什麼都不用做的五分鐘。這可以假裝世界不存在的五分鐘。
她拿起手機,開始滑。
朋友圈。有人在曬早餐,精緻的擺盤,配文「美好的一天從早餐開始」。有人在曬健身房,配文「今天也要元氣滿滿」。有人在曬新買的包,配文「犒賞努力的自己」。
林壹看著這些照片,心裡沒有羨慕,沒有嫉妒,甚至沒有酸。
她只是覺得------好遠。
那些「美好的一天」、「元氣滿滿」、「努力的自己」,好像是另一個星球的語言。她聽得懂每一個字,但組合在一起,就變得陌生了。
她什麼時候開始覺得「努力」是一個陌生的詞的?
她不記得了。
鬧鐘又響了。
這次她真的起來了。不是因為想通了什麼,是因為再不起來真的要遲到了。
「她又在床上躺了十五分鐘。
不是睡覺,是放空。
她不知道這十五分鐘對她來說有多珍貴------這是她一天裡唯一誠實的時刻。
在這十五分鐘裡,她不用假裝自己很好。
但她不知道,每一次她按下『延後』,她延後的不只是鬧鐘。
她在延後她自己。」
二
浴室的鏡子有點霧。
林壹刷著牙,看著鏡中模糊的自己。她沒有擦掉那層霧。她喜歡這樣。模糊一點,就不用看太清楚。
她長得不差。客觀來說,她長得挺好看的。從小到大都有人這樣說。「林壹好漂亮」「林壹皮膚好好」「林壹身材好好」。
但她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些話。
說「謝謝」?感覺很假。說「沒有啦」?感覺很做作。說「還好」?感覺很敷衍。
後來她學會了一種回應方式:笑一笑,不說話。
對方通常會以為她是害羞。其實不是。
她只是不知道「漂亮」有什麼用。
漂亮可以讓她少被罵嗎?不能。漂亮可以讓她的報告少改幾次嗎?不能。漂亮可以讓她不用在會議上被點名回答問題嗎?不能。
漂亮只會讓人覺得她「應該」更好。
「妳長這麼漂亮,怎麼連這個都做不好?」
「妳條件這麼好,怎麼還單身?」
「妳什麼都有了,還有什麼好抱怨的?」
林壹把牙膏泡沫吐掉,用水沖了沖嘴。
鏡子上的霧散了一點,她看見自己的眼睛。
有點空。
她很快移開視線,開始洗臉。
三
出門前,她站在衣櫃前面。
衣櫃裡有很多衣服。黑的、白的、灰的、深藍的。偶爾有一兩件別人送的亮色,但她從來沒穿過。
她拿起一件白襯衫,看了看,放回去。
拿起一件灰色針織衫,看了看,放回去。
拿起一件黑色T恤,看了看------
算了,就這件吧。
她不是沒有穿搭能力。大學的時候,她還會花時間研究配色,會為了一個包包逛三家店。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她覺得這些事情很累。
不是身體累,是那種「這有什麼意義」的累。
穿得好看,然後呢?被人多看兩眼,然後呢?被同事問「妳今天怎麼穿這麼漂亮」,然後她要解釋,然後她要應付那些「是不是有約會」的調侃,然後------
太麻煩了。
黑色T恤就好。安全,不出錯,不會被注意到。
這樣最好。
四
捷運上很擠。
林壹站在車廂中間,一隻手抓著吊環,一隻手拿著手機。她沒有在看什麼,只是需要一個不用跟任何人眼神接觸的理由。
她的包包裡有一本書。三個月前買的,勵志類,叫什麼「遇見更好的自己」之類的。她只看了前三頁。
不是寫得不好,是她看不下去。
那些「你值得更好的」、「相信自己」、「踏出舒適圈」的句子,每一個字她都認識,但讀起來就是覺得刺眼。
像是有人在指著她的鼻子說:妳現在這樣不夠好。
她知道書不是這個意思。她知道那些話是鼓勵。但她就是會這樣解讀。
就像現在,有個阿姨在旁邊用手機看影片,外放,很大聲。是那種「成功人士的十個習慣」之類的內容。
林壹聽見講者在說:「成功的人,都懂得把握每一分每一秒。」
她想:那我呢?我每天都在浪費每一分每一秒。所以我注定不會成功。
講者又說:「你的人生,是你自己選擇的結果。」
她想:所以我現在這樣,都是我自己的錯。
她知道這個邏輯有問題。但她控制不了自己這樣想。
車廂晃了一下,她沒站穩,撞到旁邊的人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她說。
對方沒理她。
她想:對吧,我就是這麼不重要。連被撞到都懶得回應。
然後她意識到對方戴著耳機,可能根本沒聽到。
但那個「我就是這麼不重要」的念頭,已經在她腦子裡紮根了。
「她又在腦子裡開庭了。
原告是她自己,被告也是她自己,法官還是她自己。
證據?今天早上賴床十五分鐘。
判決?有罪。罪名是『浪費生命』。
刑罰?自我厭惡一整天。
她不知道,這場審判從來沒有辯護律師。
她也從來沒想過要請一個。
因為在她的世界裡,她沒有資格被辯護。」
五
公司在信義區的一棟大樓裡。
林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,已經有幾個同事到了。她跟他們點頭,微笑,說「早」。
他們也跟她說「早」。
很正常的互動。沒有人對她特別熱情,也沒有人對她特別冷淡。
但林壹走到自己座位的時候,腦子裡已經開始分析:
剛剛小珊笑得有點敷衍,是不是我昨天說錯什麼話了?
阿凱看我的時候眼神怪怪的,是不是在想「她今天又穿得這麼隨便」?
主管經過的時候沒有跟我打招呼,是不是對我的報告不滿意?
她知道這些想法很累。她知道這些想法很可能都是她自己腦補的。
但她停不下來。
就像她停不下來檢查門有沒有鎖好,停不下來確認手機有沒有帶,停不下來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。
她打開電腦,看見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,叫做「待辦」。
那個資料夾已經存在兩年了。裡面有二十幾個檔案。每一個都是她「想做但沒做」的事情。
一個行銷提案,寫到一半,覺得不夠好,存起來,想著以後再改。
一個競品分析,做了80%,覺得還差一點,存起來,想著明天再補。
一份進修課程的報名表,填到最後一欄,不知道為什麼就關掉了。
這些檔案的最後修改日期,最舊的是一年前。
她每天都會看到這個資料夾。每天都會想著「今天要把它清一清」。
然後每天都沒有清。
不是沒時間。是每次打開,看到那些未完成的東西,她就會覺得------
「反正我也做不完。」
「反正就算做完了也不夠好。」
「反正⋯⋯算了。」
她把視窗關掉,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。那些別人交代的、有deadline的、不做不行的工作。
那些事情,她可以做。
但那些「她自己想做」的事情,她一件都做不了。
六
早上的會議,主管在討論下個月的行銷策略。
「有沒有人有想法?」主管問。
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。
林壹有想法。
她昨天晚上睡前想過這個問題。她覺得現在的策略太保守了,應該要試試看短影音行銷,她甚至已經想好要怎麼執行------
「我覺得可以試試看KOL合作。」阿凱說。
「嗯,這個方向可以。」主管點頭,「還有呢?」
林壹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她告訴自己:等一下再說。讓別人先講。萬一我的想法很蠢呢?
「那就先照這個方向,」主管說,「林壹,妳負責聯絡幾個KOL,看看報價。」
「好。」她說。
她本來可以是提出想法的人。
她變成了執行別人想法的人。
這種事情發生過太多次了。每一次她都告訴自己「下次一定要說」,每一次她都沒有說。
會議結束後,她回到座位,開始找KOL的聯絡方式。
這些事情,她做得很好。
執行、整理、聯絡、追蹤------這些別人交代的事情,她可以做得很好。
但「想法」是她自己的。「想法」需要被評價。「想法」可能被否定。
所以她不說。
她寧願當一個「執行力很強」的人,也不要當一個「有想法」的人。
因為「執行力強」很安全。別人交代什麼就做什麼,做得好是應該的,做不好是「指令不清楚」。
但「有想法」很危險。想法是你自己的,被否定了,就是你這個人被否定了。
她承受不起那種否定。
所以她選擇不要有想法。
或者,有想法也不說。
「她又把自己藏起來了。
她不知道,我看見了她的想法。
短影音行銷,平台選擇,內容方向,執行時程------她連細節都想好了。
比阿凱那個『KOL合作』完整多了。
但她不說。
她把這個想法塞進喉嚨裡,和其他所有沒說出口的話放在一起,讓它們慢慢發霉。
然後她會在某一天,看見別人說了類似的想法,被誇獎,被採納。
她會想:『那本來是我的。』
但她不會說出來。
她會告訴自己:『反正我說了也不會被採納。』
然後繼續沉默。
繼續把我推開。
繼續假裝她沒有能力,沒有野心,沒有慾望。
繼續殺死我。」
七
中午,同事約她去吃飯。
「壹壹,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那家新開的義大利麵?」
「都可以。」
「那就這家囉?」
「嗯,妳決定就好。」
「妳有什麼忌口嗎?」
「沒有,隨便。」
「妳想吃什麼口味?」
「都可以,妳們點什麼我就吃什麼。」
小珊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,開始滑手機看菜單。
林壹知道她這樣很煩人。她知道「都可以」「隨便」「妳決定」聽起來很沒誠意。
但她真的覺得「都可以」。
不是那種「什麼都好」的豁達,是那種「什麼都無所謂」的麻木。
吃什麼真的有差嗎?好吃一點,就那幾十分鐘的事。難吃一點,也就那幾十分鐘的事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「特別想吃什麼」的感覺了。
她已經很久沒有「特別想做什麼」的感覺了。
她活著,吃飯,工作,睡覺。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活著。
不是想死。她沒有想死。死很麻煩,要寫遺書,要處理後事,要讓爸媽傷心。
她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要活。
這兩件事不一樣。
八
下午,主管叫她去辦公室。
「林壹,公司有個內部提案比賽,妳有興趣參加嗎?」
林壹的第一個反應是:為什麼找我?
第二個反應是:一定是沒人要參加才找我。
第三個反應是:我一定會搞砸。
「我⋯⋯可能沒辦法。」她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最近工作很多⋯⋯」
「這個比賽可以用上班時間準備,不會佔用妳的私人時間。」
「但我⋯⋯我對提案不太行⋯⋯」
主管看了她一眼。那個眼神,林壹解讀為「失望」。
「好吧,那我問問別人。」
林壹回到座位上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不用比賽了。不用被評審評分。不用在台上報告,然後被問問題,然後答不出來,然後丟臉。
她逃過一劫。
但同時,有另一個聲音在說:
妳又放棄了一個機會。
妳又用「我不行」來逃避。
妳到底還要逃到什麼時候?
她把這個聲音壓下去,繼續工作。
那個提案比賽,後來阿凱參加了。
得了第二名。
升了職。
林壹看著公告欄上的名單,心裡想的不是「那本來可以是我」。
她想的是:還好不是我。萬一我參加了然後輸了呢?那多丟臉。
她把「沒有參賽」解讀成「沒有失敗」。
她把「放棄」解讀成「安全」。
她把「逃避」解讀成「聰明的選擇」。
這樣想比較舒服。
這樣想,她就不用面對一個事實------
她害怕成功,比害怕失敗更嚴重。
「她又逃了。
每一次機會來的時候,她都在門口轉身。
她告訴自己:『我不行。』
但她不知道,『我不行』這三個字,是她對我說過最狠的話。
因為我是她的能力。我是她的野心。我是她所有『想要』和『可以』的總和。
每一次她說『我不行』,她就是在對我說:『妳不存在。』
但我存在。
我一直都存在。
她只是不願意承認。」
九
晚上,她在超市買了一個便當,回家。
她的冰箱很空。不是沒錢買東西,是懶得買。每次去超市都想著「反正買了也會壞掉」,然後只買當天要吃的。
她的房間很亂,但不髒。到處堆著「本來想整理但沒整理」的東西------
一疊沒拆封的書,去年雙十一買的,「之後有空再看」,一直沒有空。
一個瑜珈墊,三年前買的,用過三次,現在墊在衣櫃底下。
一盒顏料,大學時代的,她那時候很喜歡畫畫,現在盒子上都是灰。
一疊進修課程的DM,每一張都有她畫的重點,沒有一張變成報名表。
她看著這些東西,沒有罪惡感。
以前會有。以前會想著「我怎麼這麼廢」「我怎麼買了都不用」。
現在沒有了。
現在她看著這些東西,只覺得------
這就是我。
一個永遠在「準備開始」卻從來沒有「真正開始」的人。
一個冰箱永遠是空的、房間永遠是亂的、人生永遠是「湊合」的人。
這就是我。
她已經接受了。
不是那種「接受自己」的正面意義。是那種「認命」的意義。
我就是這樣了。不會更好了。這樣就好了。
湊合著過吧。
反正也不知道要過成什麼樣子。
十
睡前,她躺在床上,滑手機。
她滑到一個影片。是她追蹤的一個圖文創作者,在講自己的故事。
「我以前也覺得自己什麼都不行,後來我發現,『我不行』只是一種習慣。我習慣了否定自己,習慣到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否定。」
林壹看著這段話,覺得有點刺眼。
但她沒有滑走。
「改變的第一步,是發現自己在『習慣性否定』。不是要你馬上變得很自信,而是先看見------喔,原來我又在否定自己了。」
她想起今天的事。
主管找她參加比賽,她說「我不行」。
會議上有想法,她不說。
同事問她想吃什麼,她說「都可以」。
她確實一直在否定自己。
但------
「看見」有什麼用?
看見了,然後呢?
她還是不會去參加比賽。還是不會說出想法。還是不會有「想吃什麼」的慾望。
看見,只是讓她更清楚地知道:自己有多廢。
然後呢?
然後就是更加覺得自己廢。
然後就是更加不想動。
然後就是更加「算了」。
她把影片關掉,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
明天又是一樣的一天。
起床,刷牙,上班,開會,吃飯,下班,回家,睡覺。
然後後天再來一次。
然後大後天再來一次。
然後一年。十年。一輩子。
然後------
算了。
睡吧。
明天再說。
「她睡著了。
她的呼吸很淺,像是連睡覺都不敢太用力。
她不知道,我在她夢裡等她。
每一個夜晚,我都在等。
等她願意看見我。
等她願意承認:她不是不行,她是不敢。
她不是沒有能力,她是害怕展現能力。
她不是無所謂,她是太在乎了所以假裝無所謂。
我等了很久了。
但我會繼續等。
因為我知道,總有一天,她會走進那個洞穴。
總有一天,她會看見我。
到時候,她會發現------
她一直在逃避的那個『伊』,不是她的敵人。
是她的名字的另一半。
壹與伊。
本來就是同一個人。」
【第零章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