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刪除

「你確定要刪除這些檔案嗎？」

「它們還沒完成。」

一

鬧鐘響的時候，她覺得自己好像沒睡過一樣。

昨晚做了什麼夢？她想不起來。只記得有人在說話。說什麼？不知道。只記得一個字。

伊。

什麼意思？

她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那個字卡在腦子裡，像一根刺。算了。只是一個夢。

她爬起來，去浴室洗臉。鏡子裡的自己，眼圈有點黑。正常。最近加班太多了。她刷牙，洗臉，換衣服。白色的襯衫，黑色的長褲。跟每一天一樣。

出門。

捷運很擠。她站在車廂中間，一隻手抓著吊環，一隻手滑著手機。跟每一天一樣。

車廂晃了一下，她抬起頭。窗戶的玻璃映著車廂裡的人。模模糊糊的倒影。

她看到自己。白襯衫，黑長褲，素著一張臉。

然後她愣住了。

玻璃裡的那個「自己」------畫著濃妝。眼線很深，嘴唇是豔紅色的，像是要上台表演的那種妝。

她眨了眨眼。

倒影恢復正常了。白襯衫，素顏，沒有任何妝。

她轉頭看看四周。沒有人注意到她。大家都在滑手機，或者閉著眼睛補眠。

她一定是太累了。眼花。

二

公司在信義區的一棟大樓裡。她走進辦公室，跟同事點頭打招呼。跟每一天一樣。

「欸，妳今天穿紅色的耶。」

她停下來。說話的是坐她隔壁的小玲。小玲正看著她，表情有點困惑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妳的衣服啊。」小玲指了指她，「剛剛在電梯看到妳，我還想說妳今天怎麼穿得這麼⋯⋯紅。而且好像是那種⋯⋯戲服？我還以為妳下班要去表演什麼。」

她低頭看自己。白襯衫。黑長褲。

「我穿白色的啊。」

小玲愣住了。盯著她看了好幾秒。

「⋯⋯對耶。白色的。」小玲揉了揉眼睛，「奇怪，我剛剛明明⋯⋯算了，可能我眼花。」

小玲轉回去繼續工作。她站在原地，心跳很快。

早上的會議很漫長。主管在講今年的KPI，投影片一張一張翻過去。她坐在角落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專心。但她的腦子一直飄走。紅色戲服。濃妝。豔紅色的嘴唇。那是什麼？

------滋------

她猛然抬頭。會議室裡很安靜。主管還在講話，同事還在點頭。沒有人聽到任何聲音。

主管正在看她。「妳覺得呢？」

「什麼？」

「這個方案，妳覺得呢？」

她完全不知道剛才在討論什麼。「我⋯⋯我覺得⋯⋯」

主管的眉頭皺起來。那個她太熟悉的表情。

「算了。」主管移開視線，「我問別人。」

那個「算了」，像一把鈍刀。

三

中午她沒去吃飯。她坐在位置上，盯著螢幕。

螢幕上是一份報告。第三次修改版。不對，第四次。還是第五次？她記不清了。她只記得主管的臉。那張臉在會議室裡看著她，眉頭皺成一個嫌棄的弧度。

「這不是我要的。」

「妳到底有沒有用心？」

「算了，我自己來吧。」

不是第一次了。

她從小就是一個「很努力」的人。成績不是最好，但一定是最認真的那個。作業不是最漂亮，但一定是交得最早的那個。她相信一件事：只要夠努力，就會有回報。

但現實不是這樣運作的。

她努力了，報告被退回。她更努力了，報告被說「方向不對」。她拼了命地努力，結果被告知「算了，我自己來」。

「妳怎麼連這個都做不好？」------母親的聲音。

「妳就是不夠聰明。」------國中老師的聲音。

「妳太敏感了，想太多。」------前男友的聲音。

「這不是我要的。」------主管的聲音。

這些聲音在她腦子裡轉，轉了很多年，轉成一個結論：

我做什麼都不對。

她想起一個詞：習得性無助。心理學課本上說，當一個生物反覆經歷「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結果」的情境，牠就會放棄嘗試。就算後來情境改變了，牠也不會再試了。因為牠已經學會了：努力沒有用。

她就是那隻放棄掙扎的動物。

四

下班後，她沒有直接回家。

她去了公司旁邊的咖啡廳，點了一杯拿鐵，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。然後她打開筆電。

不是要改報告。

她打開了另一個資料夾。那個藏在電腦最深處、標題是一串亂碼的資料夾。

那是她的祕密。是她下班後、週末時、失眠夜裡偷偷寫的東西。一個故事。一個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故事。在那個世界裡，有一個女孩------和她很像，但又不一樣。那個女孩會魔法，會飛，會拯救世界。那個女孩不會被罵「這不是我要的」，因為她做什麼都是對的。

她寫了三年。斷斷續續，寫了將近十萬字。沒有人知道。她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。

因為她知道，如果給別人看，一定會被笑。

「都幾歲了還寫這種東西？」

「妳是不是有病？」

「幼稚。」

她太清楚這個世界是怎麼運作的了。

她打開那個資料夾。十幾個檔案，整整齊齊排列著。

「第一章_覺醒.docx」

「第二章_啟程.docx」

「第三章_相遇.docx」

⋯⋯

「第十二章_未完成.docx」

她盯著那個檔案名稱。「未完成」。

其實那個故事，三年前就寫完了。

她記得很清楚。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，她打完最後一個字，存檔，然後盯著螢幕看了很久。

故事寫完了。但她不知道該怎麼結尾。

那個會魔法、會飛、會拯救世界的女孩------到了最後一章，沒有拯救世界。也沒有打敗大魔王。她只是⋯⋯回家了。就這樣。冒險結束了，她回到原本的生活，跟出發前一樣平凡。

她寫完的時候，覺得哪裡不對。

這種結局不會有人想看吧？誰想看一個「什麼都沒發生」的結局？讀者期待的是高潮、是逆轉、是主角站在山頂上俯瞰世界的那種勝利感。不是⋯⋯回家。

但她不知道「成功」應該怎麼寫。

她沒有成功過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。她想像過，但想到的只有電影裡那些誇張的畫面------灑彩帶、放煙火、所有人鼓掌歡呼。那不是真的。那是喜劇。

她告訴自己：等我知道真正的成功是什麼感覺，再回來把結局補上。

然後她把檔案名稱從「第十二章_歸途.docx」改成「第十二章_未完成.docx」。

那一等，就是三年。

三年了，她還是不知道成功是什麼感覺。

她盯著那些檔案，突然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，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、無處安放的累。

寫這些有什麼用？這個故事永遠不會有人看。就算有人看，也不會有人喜歡。就像她的報告一樣，就像她做的所有事情一樣。一個連結局都寫不出來的故事，誰會想看？

妳做什麼都不對。

五

她的手移向觸控板。

全選。十二個檔案，全部反白。

她的手指懸在上面，沒有動。三年。十萬字。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。全部刪掉。就當作從來沒有過。

她深吸一口氣。右鍵。刪除。

「你確定要將這些項目移到垃圾桶嗎？」

她按下「是」。

螢幕閃了一下。就在那一瞬間------她看到了。螢幕上，就在那些檔案消失的地方，有一個字。只有一瞬間。快到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。

伊。

她猛然往後靠，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。螢幕上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空蕩蕩的資料夾。

她一定是眼花了。太累了。最近太累了。

她闔上筆電，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拿鐵。手有點抖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。咖啡廳裡的人來來去去。沒有人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
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。只是刪掉了一些沒有用的檔案而已。

她站起來，收拾東西，準備回家。走出咖啡廳的時候，她經過一面落地窗。玻璃上映著她的倒影。她沒有停下來看。

但她的餘光瞄到------那個倒影，好像在笑。

六

回家的路上，她戴著耳機，聽著音樂。捷運上很安靜。深夜的車廂沒什麼人。

她靠著車門，閉著眼睛。

------滋滋------

她睜開眼睛。耳機裡的音樂還在播。但剛才那個聲音⋯⋯是雜訊？還是⋯⋯

她摘下耳機，聽了聽。車廂裡很安靜。只有列車行駛的聲音。她重新戴上耳機。音樂繼續播。一切正常。

她閉上眼睛，告訴自己：太累了。回家好好睡一覺，明天就沒事了。

車窗外，隧道的燈光一盞一盞閃過。

在她看不見的地方，車窗玻璃上的倒影------那個畫著濃妝、塗著豔紅色口紅的倒影------正看著她。

眼神裡有憤怒。有悲傷。有疲憊。

還有一點點的------

期待。

【第一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