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空白

「妳剛剛講得很好耶。」

「⋯⋯我說了什麼？」

一

那之後的幾天，她覺得自己怪怪的。

不是生病的那種怪。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。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鬆脫了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滲進來。

她會在某些時刻「斷片」。

不是喝醉酒的那種斷片。是清醒的、日常的、毫無預警的------突然發現自己不記得過去十分鐘發生了什麼。

第一次是在茶水間。

她記得自己走進去倒水。然後下一秒，她站在走廊上，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掉的咖啡。

她不記得自己泡了咖啡。她明明是要倒水的。

她看了看時間。過了二十分鐘。

那二十分鐘，去哪了？

二

第二次是在會議室。

週三下午的例會。主管在講下個月的專案規劃，投影片一張一張翻過去。她坐在角落，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專心。

然後她「醒」過來了。

不是睡著的那種醒。是突然意識到------她不知道過去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。

會議室裡的氣氛很奇怪。所有人都在看她。主管的表情也很奇怪，不是平常那種嫌棄，而是⋯⋯驚訝？

「⋯⋯所以妳的意思是，我們應該先做市場測試，再決定產品方向？」主管問。

她愣住了。

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。她不記得自己說過任何話。

「呃⋯⋯對。」她只能硬著頭皮回答。

主管點點頭：「這個想法不錯。比原本的計畫更穩健。」

會議結束後，小玲湊過來，眼睛亮亮的。

「妳剛剛講得很好耶！我第一次看到主管那種表情，他居然說『不錯』！妳是不是偷偷去上什麼課了？」

她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「⋯⋯我說了什麼？」

小玲笑了：「妳在開玩笑吧？妳剛剛講了快十分鐘耶，分析得超清楚的，什麼市場區隔、競品比較、風險評估⋯⋯我都想抄筆記了。」

她完全不記得。

那十分鐘，是一片空白。

三

她開始害怕了。

不是怕鬼的那種害怕。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本質的恐懼------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了。

那個在會議上侃侃而談的人，是她嗎？

那些她說不出口的話、想不到的觀點、沒有的自信------那個人是從哪裡來的？

她試著回想那些「空白」的時刻。什麼都沒有。就像一台錄影機被按了暫停，然後直接跳到下一個畫面。

但奇怪的是，那些「空白」發生的時候，她似乎都表現得⋯⋯很好？

茶水間那次，她後來發現自己不只泡了咖啡，還順手把流理台擦乾淨了，連杯子都洗好放回架上。

會議那次，主管居然說她的想法「不錯」。這是她進公司三年來第一次聽到這個詞。

還有一次，她「醒」過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正站在主管桌前，主管正在跟她說：「這份報告寫得很好，照這個方向繼續。」

她低頭看自己手上的文件。那是她昨晚熬夜改到凌晨三點的報告------但上面多了很多她不記得寫的內容。紅筆的批註、新增的數據、重新整理過的架構。

那些字跡是她的。

但她不記得寫過。

四

週五晚上，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裡，盯著鏡子。

鏡子裡的自己，看起來很正常。素顏，黑眼圈，疲憊的表情。跟每一天一樣。

但她不敢眨眼。

因為她怕一眨眼，鏡子裡的那個人就會變成別人。

「妳是誰？」她輕聲問。

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回答。當然不會回答。那只是倒影。

但她總覺得，那個倒影在看著她的方式⋯⋯不太對。

像是在打量她。像是在等待什麼。

她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。捷運上的濃妝倒影。小玲說看到的紅色戲服。會議上那個侃侃而談的「她」。那些她不記得、但表現得比平常更好的時刻。

那個「她」，是誰？

------滋------

她猛然轉頭。

房間裡很安靜。電腦是關著的。手機放在桌上，沒有任何通知。

她一定是聽錯了。

她轉回來，看著鏡子。

鏡子裡的自己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
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她沒有笑。她的臉是僵的。她很確定自己沒有笑。

但鏡子裡的那個人，在笑。
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。是一種⋯⋯終於等到了的笑。

她想尖叫。她想跑。但她的身體動不了。

鏡子裡的那個「她」，慢慢舉起一隻手。

她的手沒有動。她很確定她的手沒有動。

但鏡子裡的手動了。

那隻手舉到嘴邊，食指輕輕放在嘴唇上。

噓。

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。很輕，很遠，像是從水底傳來。

「妳終於願意看我了。」

五

她「醒」過來的時候，躺在床上。

窗外的天是亮的。鳥在叫。

她看了看時間。早上七點。週六。

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躺下的。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她最後的記憶是------鏡子。那個在笑的倒影。那隻舉起來的手。那個聲音。

「妳終於願意看我了。」

她猛然坐起來。

她還活著。她在自己的房間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
她衝去浴室，看著鏡子。

鏡子裡的自己，很正常。素顏，亂髮，剛睡醒的樣子。沒有濃妝，沒有詭異的笑容。

她盯著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酸了才眨眼。

什麼都沒發生。

她是不是瘋了？

她扶著洗手台，大口喘氣。

也許她真的太累了。工作壓力太大。睡眠不足。產生幻覺了。

對，一定是這樣。

她決定今天哪裡都不去。好好休息。看個電影，叫個外賣，什麼都不想。

她走回房間，拿起手機。

然後她看到了一個通知。

是她自己的雲端硬碟。

「您有一個新資料夾。」

她點開。

資料夾的名稱是一個字。

「伊」。

她的手開始抖。

她沒有建立這個資料夾。她很確定她沒有。

她點進去。

裡面有一個檔案。

「給壹的信.docx」

六

她盯著那個檔案名稱，手指懸在螢幕上方。

壹。

那是她的名字。

她的本名叫林壹。「壹」，是「一」的大寫。她媽說，取這個名字是因為希望她永遠記得------「壹即是全，獨一無二。」

但她從來沒喜歡過這個名字。太奇怪了。每次自我介紹都要解釋半天。所以她從小到大都用小名，從不用本名。

沒有人叫她「壹」。

那這封信，是誰寫給她的？

她點開檔案。

只有一行字。

「妳刪掉的那個故事，結局其實很好。是妳不敢相信而已。」

下面是一個署名。

「------伊」

她盯著那行字，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。她只是覺得，有什麼東西，在她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，裂開了一道縫。

那道縫裡，透出一點點光。

【第二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