弧度歸零 貳・伊 · 上冊 · 看見問題

第三章 · 攻擊

事情開始變得不對勁。

不是變糟------是變得太好。

週一的週會,林壹負責報告上季度的行銷數據。她記得自己站起來,打開簡報,然後------Loss。

等她「回來」的時候,主管正在點頭。

「這個跨平台的整合分析做得不錯,數據顆粒度很細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,低頭看螢幕。簡報上多了六頁她沒有做過的圖表。

「我......」她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。說什麼?說這不是我做的?說我剛剛失去意識了?

「繼續保持。」主管已經在看下一份資料了。

會議結束後,同事小珊湊過來:「壹壹,妳今天狀態超好欸,講得好清楚。」

「是嗎。」

「真的,妳平常都講得太快,今天節奏剛剛好。妳是不是有練過?」

林壹擠出一個笑容:「可能吧。」

她回到座位,盯著那六頁圖表。這是誰做的?她知道答案。她不想承認。

週三,客戶臨時要求改提案方向。林壹本來想說「我需要時間」,但話還沒出口,她又

Loss

了。醒來時,她的手指正停在鍵盤上,螢幕裡是一份她從沒見過的提案。結構完整,邏輯清晰,甚至有一句

slogan 讓她自己看了都覺得漂亮。

她看了一眼時間。距離剛才只過了四十分鐘。正常狀態下,她至少需要三小時。

客戶那邊回覆:「這個方向可以,週五定案。」

林壹坐在椅子上,感覺心臟跳得很用力。不是興奮。是恐懼。

那天晚上,她對著浴室的鏡子。

「出來。」

鏡中的自己沒有動。

「我知道妳在。妳到底想幹嘛?」

沉默。然後,鏡中的嘴角微微上揚。不是她在笑。

「我在幫妳。」聲音從哪裡來的?林壹分不清是耳朵聽見的,還是腦子裡響起的。

「我不需要妳幫。」

「妳需要。」

「那是我的工作、我的會議、我的提案------」

「那為什麼妳做不出來?」

林壹愣住了。

鏡中的自己------不,伊------歪了歪頭:「妳明明會。妳只是不敢。」

「妳閉嘴。」

「妳明明知道怎麼做。妳只是怕做好了之後,就沒有藉口了。」

「我說閉嘴!」

林壹一拳砸向鏡子。痛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節紅了一片,但沒有流血。鏡子完好無損。裡面的伊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嘲諷,只有一種很深的、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
「妳打的是妳自己。」伊說。

林壹決定反擊。

既然妳要幫我做得更好,那我就故意做得更爛。這個邏輯很蠢,她知道。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。

週五的提案會議,她刻意遲到五分鐘。走進會議室的時候,所有人都在等她------客戶、主管、同事。她等著被罵。

「沒關係,剛好我們也還在看資料。」客戶說。

......什麼?

她坐下來,打開簡報,刻意用最平淡的語氣講解。沒有起伏,沒有熱情,像在念經。她等著客戶皺眉。

「妳這樣講反而清楚,不會太用力。」客戶點點頭,「這個案子就這樣定了。」

林壹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來。

回到辦公室,她決定加碼。主管請她幫忙寫一份內部報告,她故意拖到最後一刻才交,而且只寫了三分之二。

主管收到後,回了一句:「這樣剛好,剩下的部分我想自己補充一些想法。」

林壹盯著訊息,感覺自己快瘋了。為什麼?為什麼她故意搞砸,結果還是變好?

那天下班,她買了一杯珍奶,坐在公司樓下的長椅上。

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想成功的時候成功不了,想失敗的時候也失敗不了。她到底在跟誰打架?

一隻鴿子晃過來,歪頭看她。

「看什麼看。」她對鴿子說。

鴿子咕咕叫了兩聲,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
「我跟妳說,」她壓低聲音,「我現在的處境很荒謬。有一個東西住在我身體裡,一直想幫我變得更好,但我不想要。妳說這合理嗎?」

鴿子繼續歪頭。

「換作是妳,妳會不會也想把她趕走?」

鴿子終於轉身,屁股對著她,搖搖擺擺走了。

林壹看著鴿子的背影,突然笑了出來。是那種很累、很荒謬、不知道為什麼會笑的笑。她仰頭,看著已經開始變暗的天空。

「妳到底想讓我怎樣?」

這次,沒有聲音回答。只有風,和遠處的車聲。

回到家,她洗完澡,坐在床沿。手機亮了。雲端硬碟的通知。

「伊」資料夾裡多了一個新檔案。

檔名:《為什麼妳那麼怕成功.docx》

她沒有打開。她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,蒙住臉。

「我沒有怕成功。」她對著黑暗說。聲音悶悶的,連她自己都不相信。

過了很久,她又說:「我只是......不知道成功之後要怎麼辦。」

這次,黑暗裡有一個聲音,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:

「所以妳寧願待在這裡。」

林壹把被子拉過頭頂。她不想回答。因為答案是對的。

那一夜,她做了一個夢。

夢裡她站在一個舞台上,聚光燈打在她身上。

她很小,大概七、八歲,穿著亮晶晶的裙子,頭髮紮成兩個包包。

台下坐滿了人,全都在看她。

她不害怕。

她張開手臂,像一隻小小的蝴蝶,開始跳舞。

音樂響起,她旋轉、跳躍,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用力。

她喜歡這個燈光。她喜歡被看見。

她知道自己跳得好看。她知道自己本來就好看。

這不是驕傲,這是事實。就像天空是藍的,她就是漂亮的。

音樂停了,她停在舞台中央,微微喘氣。

掌聲響起。

她笑了。

然後畫面跳轉。

她大了一點,大概十二、三歲,還是站在台上,但這次是學校的朗讀比賽。

她拿了第一名。

走下台的時候,她聽見旁邊的女生在說話。

「每次都是她。」

「老師就是偏心長得好看的。」

「妳沒發現嗎,評審根本沒在聽內容。」

她回到家,跟媽媽說這件事。

「她們說我是靠臉才拿第一名。」

媽媽在廚房切菜,頭也沒抬:「小孩子講話不要放心上,妳就是想太多。」

「可是她們------」

「好了好了,去寫功課。」

她站在廚房門口,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。

也許真的是她想太多?

畫面又跳。

國中。她考了全班第三名,回家很開心。

隔天到學校,有人在她桌上放了一張紙條:「第三名而已,有什麼好得意的?」

她鼓起勇氣去找導師。

「老師,有人在我桌上放紙條......」

導師看了一眼,笑了笑:「這算什麼霸凌?小女生之間吃醋很正常,妳不要太敏感。」

她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
太敏感。

又是這三個字。

她把紙條揉掉,丟進垃圾桶。

那天之後,她開始不再說自己的成績。

高中。她上台領社團的獎。

走下來的時候,聽見有人說:「她就是靠臉。」

她很想轉頭說:「我也很努力。」

但她沒有。

因為她知道,說了也沒用。說了只會被說「妳看,得了便宜還賣乖」。

晚餐的時候,她試著跟爸媽聊這件事。

「我覺得不管我怎麼努力,大家都只看到我的臉。」

爸爸夾了一口菜:「長得好看還嫌?多少人想要妳這種煩惱。」

媽媽附和:「就是,妳條件這麼好還不知足,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」

她低下頭,扒著飯。

是喔。

她條件很好。

所以她沒有資格難過。

所以她的痛苦不算痛苦。

大學。她開始學會一件事:不要太亮。

報告的時候,故意少講一點。

考試的時候,不要考太好。

有人誇她的時候,趕快說「沒有沒有」「還好啦」「我只是運氣好」。

她發現這樣比較安全。

沒有人攻擊她了。

也沒有人會說她「想太多」了。

因為她已經先把自己縮小了。

因為她已經先把感覺關掉了。

夢的最後,她又回到那個舞台。

聚光燈還在。

但她已經不是那個張開手臂的小女孩了。

她站在光裡,卻一直在找陰影。

她想躲起來。

不是因為她不好。

是因為每次她好的時候,都會有人讓她痛。

而每次她喊痛的時候,都會有人說她不應該痛。

所以她學會了------

不要好。

不要被看見。

不要喊痛。

不要讓別人有機會說「她有什麼了不起」。

也不要讓別人有機會說「她有什麼好痛的」。

她從夢中醒來。

臉上是濕的。

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。

窗外的天還沒亮。

她躺在黑暗裡,看著天花板。

「我只是......不想再被討厭了。」

她小聲說,像是在對誰解釋。

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
「我只是不想再被說想太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