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受害

一

林壹是被鬧鐘吵醒的。

她按掉手機，躺了幾秒，然後想起昨晚的事。

夢。眼淚。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。

她煩躁地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哭什麼哭。

誰會沒事被小時候的事弄哭？又不是沒長大。

她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。

都是那個「伊」害的。

自從她出現之後，什麼亂七八糟的情緒都跑出來了。以前她明明可以不去想這些，明明可以好好過日子，現在搞得她像個神經病一樣。

她走進浴室，對著鏡子看了一眼。

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有點憔悴，眼睛微微腫。

「滿意了嗎？」她對鏡子說，聲音帶著氣。

鏡子裡的自己沒有回答。今天伊似乎不打算出現。

「裝死是吧。」

她打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洗了把臉。

算了，懶得理她。

今天還要上班，還要活著。哪有那麼多時間在這裡傷春悲秋。

二

她到公司的時候，小珊已經在座位上了。

「壹壹早！」小珊朝她揮揮手，「欸妳昨天那個提案客戶超滿意的欸，主管早上還在說。」

「喔。」林壹把包包放下，語氣淡淡的。

「真的，他說妳最近狀態很好。」

「他是不是在暗示我之前狀態很差？」

小珊愣了一下：「......呃，不是吧，他就是在誇妳啊。」

「誇我？他之前怎麼不誇？現在突然誇，是不是要我做更多事？」

小珊的表情有點微妙，但還是笑了笑：「妳想太多了啦。」

想太多。

又是這句話。

林壹沒有回答，打開電腦，開始工作。

三

中午，部門聚餐。

主管訂了一家新開的義大利餐廳，說是慶祝上週的案子順利結案。

點餐的時候，主管看了看林壹：「這個案子妳貢獻最大，妳先點。」

林壹愣了一下，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。

「沒有，我沒有貢獻最大，大家都有做事。」

「妳客氣什麼，那個整合分析不是妳做的嗎？」
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那不是我做的，是伊做的。但這話說出來像神經病。

「......我隨便，你們先點。」

同事阿凱在旁邊說：「欸林壹，妳每次都這樣，人家讓妳妳就大方接受啊，扭扭捏捏的。」

她聽到的是：妳很假。

「我沒有扭捏，我是真的覺得不用特別讓我。」

「好啦好啦，」主管打圓場，「那我先點，奶油培根義大利麵一份。」

林壹坐在位子上，覺得自己格格不入。

明明是慶功宴，她卻覺得自己像個被施捨的人。

四

下班後，她約了閨蜜小曼吃飯。

小曼是她大學同學，認識快十年了，是少數知道她那些「小時候的事」的人。

「妳最近看起來很累。」小曼說，一邊夾著火鍋料。

「還好。」

「工作不順嗎？」

「也不是......」林壹攪著湯底，「就是很多事情很煩。」

「什麼事？」

林壹猶豫了一下，決定不說伊的事。太難解釋了。

「就......工作上，我覺得主管最近一直針對我。」

小曼挑眉：「針對妳？怎麼說？」

「他今天當著全部門的人說我貢獻最大，讓我先點餐。」

小曼筷子停在半空中：「......這叫針對？」

「妳不懂，他那樣講會讓其他同事覺得我很得意，會讓大家討厭我。」

「所以他誇妳，妳也不開心？」

「我不是不開心，我是覺得他不應該那樣講。」

小曼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涮肉。

林壹覺得她不懂，繼續說：「而且我跟妳說，我那個同事阿凱，他今天當著大家的面說我扭捏。」

「然後呢？」

「他憑什麼這樣說我？我只是不想出風頭而已。」

「......壹壹，」小曼放下筷子，「妳有沒有覺得，妳最近很常抱怨？」

林壹愣了一下：「我沒有很常抱怨吧？」

「妳每次找我吃飯，都在講誰對妳不好、誰誤會妳、誰針對妳。」

「因為真的有啊。」

「但妳的『有』，跟別人的『有』，好像不太一樣。」

林壹皺眉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
小曼嘆了口氣：「妳知道嗎，妳剛剛講的那些事，如果換成別人來講，我會說『恭喜欸，主管很看重妳』。但從妳嘴裡講出來，變成妳被針對、妳被討厭、全世界都在害妳。」

「妳覺得我在無病呻吟？」

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

「妳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
小曼沉默了一下。

林壹覺得委屈湧上來：「我跟妳講這些，是因為我把妳當朋友。結果妳也跟其他人一樣，覺得我不知足、覺得我矯情------」

「我沒有覺得妳矯情。」小曼的聲音有點硬了，「但妳每次都這樣，我也會累。」

「累？妳累？」林壹的聲音提高了，「那妳知道我有多累嗎？我每天------」

「妳每天什麼？」小曼打斷她，「妳每天長得漂亮、工作能力強、主管看重、同事友善，妳每天在累什麼？」

「所以我就不能累？長得好看就不能有煩惱？」

「妳可以有煩惱，但妳不能把所有好事都說成壞事，然後還要我同情妳！」

林壹愣住了。

小曼深吸一口氣，聲音稍微降了下來，但每個字都很重。

「壹壹，妳知道嗎，我以前一直以為妳只是做作、只是習慣性謙虛。」

「但現在我發現，妳是真的覺得自己很慘。」

「妳是真的覺得全世界都在傷害妳。」

「可是妳有沒有想過，妳身邊的人有多小心翼翼？誇妳也不對、不誇妳也不對；讓妳也不對、不讓妳也不對。」

「我們到底要怎麼做，妳才會覺得我們是真的對妳好？」

林壹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
小曼站起來，從包包裡拿出錢包，抽了幾張鈔票放在桌上。

「今天我請。」

「妳要走？」

「我需要冷靜一下。」小曼背起包，看了她一眼，「妳也是。」

「小曼------」

「我不是不想當妳朋友。」小曼停在桌邊，聲音放軟了一點，「但妳這樣，我真的接不住。」

「我......」

「妳好好想一想，妳到底在氣什麼。」

小曼轉身走了。

林壹一個人坐在火鍋店裡，湯底還在滾，對面的位子空了。

她覺得全身發冷。

五
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。

她坐在床沿，腦袋裡一直轉著小曼說的話。

做作。

無病呻吟。

把好事說成壞事。

「我沒有。」她對著空氣說。

但聲音很小，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
她真的覺得主管在針對她。

她真的覺得同事在諷刺她。

她真的覺得那些「誇獎」裡面藏著陷阱。

這些感覺是假的嗎？

她不知道。

以前她很確定。現在她不確定了。

手機亮了。

雲端硬碟。

「伊」資料夾裡，多了一個新檔案。

檔名：《她們說的是真話嗎.docx》

林壹盯著螢幕，沒有點開。

她怕看見答案。

但她更怕的是------

那個答案，是「是」。